老陈的话落下后，茶室里没有立刻出现附和声。
九位企业负责人各自坐着，没人愿意成为第二个表态的人。
他们知道白承乾的报复有多快。
实名材料一旦提交，企业账户、原料配额、家属行程和历史税务问题都会成为攻击入口。
林峰也没有催。
他重新坐回椅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安静等着这些人计算代价。
做企业的人很少凭热血下注。
他们需要看到退路，也需要知道政府提供的保护究竟落在哪一张纸、哪一个部门、哪一项责任上。
周万林最先打破沉默。
“林市长，我愿意交邮件，可税务专案组已经进驻厂区，领队的人跟白氏有关系。”
“叫什么？”
“杜江，省城第二稽查组副组长。”
陈舟提前整理的名单里便有这个名字。
杜江的妻子在白氏控股物业公司担任财务顾问，每年领取八十万元服务费，却没有任何实际工作记录。
“把进场通知、调账清单和执法人员名单交给我。”林峰说道。
“你能把他们赶走？”
“正常稽查不会停，违规扩大审查范围的人会被查。”
周万林怔了怔。
他原本期待林峰承诺撤销稽查，林峰却把界线划得很清楚。
这种回答没有讨好的成分，反而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
许东海仍然不肯松口。
“政府今天保护我们，领导换了怎么办？”
“所以保护不能只靠我。”
林峰把六部门批复放到桌上。
“城西示范区已经纳入国家项目监管，你们进入产业链名录后，合同、资金、产能和知识产权都会同步备案。”
“白家再想靠地方关系封锁你们，就得解释为何十家合规企业同时失去配额。”
“他能解释成市场调整。”
“那就让执法部门查清楚，到底是市场调整，还是垄断操纵。”
许东海仍有顾虑。
“查清之前，我们怎么活？”
“城西项目公司四十亿资金已经到账，到期款今晚开始支付。”
“你们恢复供货后，项目会按照履约进度结算，不会要求垫资救场。”
“新增订单也会公开招标，谁技术强、成本合理、信用过关，谁拿合同。”
一家企业的董事长苦笑。
“林市长，你连一句照顾都不肯说？”
“我要真说了，你们今晚又得多交一份行贿证据。”
茶室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紧绷的气氛却松开了几分。
老陈没有笑。
他正把儿子被跟踪的视频、白氏秘书发来的语音和几封加密邮件逐一导出。
“白承乾不会亲自威胁人，录音里只有他的秘书严闻。”老陈说道。
“严闻代表谁，要结合邮件、行程和利益条件认定。”
“他每次都用私人号码，谈完就注销。”
“注销不等于消失，通信基站、设备识别码和费用支付记录都会留下痕迹。”
林峰看向桌边众人。
“你们别删任何原始文件，也别用聊天软件互相转发。”
“每份材料先做镜像，再由公证人员提取，原手机和电脑继续保留。”
“谁回去后突然更换设备，白家会立刻知道这场会谈出了问题。”
周万林问道：“你带公证人员来了？”
“在隔壁院子等着。”
众人神色微变。
他们这才明白，林峰进门前已经把证据接收流程全部准备好。
他没有带干部过来摆场面，却把检察见证、电子取证和企业保护所需的人全放在外围。
楼下传来两下轻敲声。
老疤推开门，对林峰点了点头。
“人到了。”
几分钟后，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苏慕雪穿着深色风衣走进茶室，何秘书抱着两个密封文件盒跟在后面。
十位企业负责人再次起身。
有人称呼“苏书记”，也有人因紧张喊成“苏市长”，何秘书没有纠正。
苏慕雪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堆被白氏撕毁的协议上。
“坐下谈，今晚不讲排场。”
她没有坐主位，而是在林峰旁边拉开一张椅子。
何秘书把第一只文件盒放到桌面，取出一份加盖青州市政府公章的文件。
文件名称很长，内容却十分具体。
青州市将对进入重点高端制造项目名录的企业提供合法权益保护，包括涉企检查备案、重复执法审查、家属安全协查、知识产权快处和供应链应急保障。
这份文件经过市政府常务会议授权，以国家级示范区应急保障机制为依据，当晚完成法制审核。
苏慕雪作为市委书记，签署的是市委支持执行意见，市政府文件则由值班市领导依法签发。
“我不会给任何企业免税、免查和违法特权。”苏慕雪说道。
“但谁借检查之名敲诈企业，谁拿家属安全逼迫企业让股，青州会依法追到底。”
她把文件推到老陈面前。
“华芯科技若将新增封测装备产线落在青州，企业人员及直系家属可以纳入重大项目安全联络机制。”
“境外家属的安全问题，市外事部门会通过正式渠道联系学校与当地执法机构。”
老陈拿起文件，逐条看了两遍。
“境外跟踪的人如果属于白家安保公司呢？”
“先确认身份和违法行为。”
苏慕雪看着他。
“他们守法，政府无权抓人；他们威胁、非法监控或限制人身自由，证据会移交对应司法机构。”
“我儿子会不会成为诱饵？”
“不会。”
苏慕雪回答得很直接。
“青州不会拿一个学生逼白家露面，也不会拿任何家属做交易。”
老陈喉结动了动。
他此前接触过不少官员，也听过许多关于服务企业的漂亮承诺。
可眼前这份文件没有夸张表态，所有保护措施都有边界、有责任单位，也有投诉和追责流程。
这种边界反而让人安心。
周万林翻到涉企检查备案条款。
“税务稽查属于垂直系统，青州能管吗？”
“青州不能干预正常执法。”
苏慕雪指着附页。
“市政府能要求本地部门不得重复检查，也能把异地执法人员的程序问题报送上级监督部门。”
“你若真有偷税问题，谁都保不了你；有人借稽查逼你交股份，青州替你把证据送上去。”
周万林沉默片刻，随后点头。
“这句话我信。”
许东海仍盯着采购保障条款。
“如果白家卡住高纯合金，城西的订单给了我，我也生产不了。”
林峰打开第二只文件盒。
里面是三家国有材料研究院、两家西北冶炼企业和一家港城贸易平台的初步供应回复。
这些单位无法立刻填补所有缺口，却能先保障重点产品三个月的基本用量。
“你们过去只从白氏体系采购，是因为他们控制区域仓储，也因为你们怕得罪人。”
“城西会组织公开供需对接，物流、报价和检验数据全进平台。”
“白氏有货也可以参加，但不能再强迫企业搭售、交股权或退出竞争项目。”
许东海翻着材料，眼神逐渐变了。
白氏多年营造出一个印象，江南地区离开白家的仓储和配额，任何高端制造企业都活不下去。
林峰给出的替代名单尚不完整，却证明那堵墙并非无法绕开。
运输成本会增加，采购周期也会延长，可企业至少能保住命。
“你为什么帮我们？”许东海问道。
“城西需要完整产业链。”
林峰没有遮掩自身目标。
“你们恢复供货，项目才能继续；你们摆脱白氏控制，青州才能建立公开的制造业市场。”
“这是一场利益合作，别把我当救命菩萨。”
“但有一点我能保证，青州赚的是产业发展和税收，不会赚你们交出来的股份。”
许东海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
他白天还觉得林峰追究违约太狠，此刻才明白，那份强硬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林峰不会因为企业被白氏威胁，就替他们免掉伤害城西工人的责任。
同样，他也不会因为企业曾经背叛，就任由白氏吞掉他们。
老陈突然站了起来。
他拿过桌上那份新合作意向书，在恢复履约、提交垄断证据和青州新增产线三个条款后签下名字。
“华芯科技，第一个签。”
笔尖划过纸面，陈国华三个字写得很重。
签完之后，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文件旁边。
“这是严闻威胁我的录音，原设备和备份都在。”
“他怎么说的？”苏慕雪问道。
老陈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出严闻平静的声音。
“陈总，少爷在国外一个人读书不容易，白家可以照顾，也可以不照顾。”
随后便是配额、城西停供和华芯股权的交换条件。
茶室里没人说话。
录音播放到最后，严闻还补了一句。
“江南的原料谁能拿、谁不能拿，白少一句话就够了。”
何秘书立即戴上手套，将录音笔放入证物袋。
老陈看着那个袋子，整个人终于松垮下来。
这段录音压在他手里七天，每多留一天，儿子便多一分危险。
如今材料交出，也意味着他彻底走到了白家的对面。
“我签。”
周万林站起身，在意向书上写下名字。
他随后交出杜江违规扩大税务调取范围的通知，以及白氏要求他提供华芯客户名单的邮件。
第三位签字的是东海精工董事长许东海。
他拿出的材料更多，除了统一催款模板，还有王立群要求十家企业作伪证的会议录音。
“王立群说，只要我们否认白家施压，省港航集团就帮忙取消城西违约追责。”
林峰听完录音，眼神冷了下来。
“这份材料足够查他涉嫌串联作伪证。”
第四个人交出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内部截图。
截图显示白氏产业基金要求银行对不服从配额安排的企业启动提前还贷评估。
第五个人提供了白氏仓储基地拒绝正常出货的系统记录。
剩下几名老总相继起身。
有人交邮件，有人交通话录音，还有人拿出白氏要求低价转股的补充协议。
十一点四十，十份意向书全部完成签署。
公证人员进入茶室，对手机、录音笔、电脑和纸质材料逐一编号。
陈舟通过加密视频远程指导镜像提取，检察人员则对接收流程全程见证。
林峰要求每家企业保留一套副本，另一套当夜送往省纪委技术中心，第三套通过专线提交国家市场监管部门。
“谁都不要把命压在一份材料上。”林峰说道。
老陈问道：“联盟叫什么？”
许东海随口说道：“反白联盟？”
苏慕雪看了他一眼。
“企业合作不能围着某个人起名。”
老陈思考片刻。
“华东先进制造产业联盟。”
其余人纷纷同意。
联盟章程写明，企业之间共享合规供应渠道，反对垄断和强迫交易，重大采购实行公开比价。
青州只提供公共服务和项目对接，不介入企业经营，也不占任何联盟股份。
凌晨一点，十位企业负责人陆续离开茶室。
他们带走了新的采购计划，也带走了一张家属安全联络卡。
林峰站在窗边，看着老陈的车驶出旧巷。
苏慕雪走到他身旁。
“十家企业一起翻脸，白承乾会立刻反扑。”
“他已经没有温和手段了。”
“你准备让谁先扛？”
“谁也不单独扛。”
林峰把企业名单折好。
“十家企业同步恢复供货，同步提交证据，白家要报复，就得一次压十家制造业龙头。”
“动作越大，留下的证据越多。”
苏慕雪看向桌上那封联合举报信。
信末有十名企业法定代表人的实名签字，附件目录长达二十七页。
何秘书快步上楼。
“特快专递已经完成机要交接，电子副本也通过国家示范区监管平台提交。”
“几点能到京城？”林峰问道。
“明早转专线，实体材料最迟后天上午送达。”
林峰拿起外套。
“回去等。”
此时，一辆载着联合举报信的机要车辆已经驶出青州城区，车灯穿过雨幕，直奔省城转运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