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举报材料送出后的第三天，江南地区迎来一场降温。
清晨六点半，白氏重工临江保税仓刚完成夜班交接，十二辆执法车便堵住了三个出入口。
带队人员没有提前通知地方商务系统，也没有接受仓库负责人安排的会议室。
一份由国家市场监管部门与发展改革部门联合签发的检查通知，被直接贴在值班室玻璃上。
检查范围包括原材料配额、仓储出库、强迫搭售、限定交易、股权收购和关联金融服务。
仓库经理看完通知，当场拨通白氏集团法务总监电话。
电话尚未接通，执法人员已经封存中心服务器，并要求所有员工上交工作电脑。
“这是白氏自有仓库，你们凭什么封服务器？”仓库经理冲上前问道。
检查组负责人翻开执法证。
“我们查的是涉嫌垄断行为，谁删除数据，谁承担法律责任。”
仓库经理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动。
同一时间，江南三省七处白氏仓储基地同步接受检查。
白氏控制的电子特气库、高纯合金库、精密陶瓷中转仓全部停止非正常调拨。
执法人员调取过去五年的进出库记录，重点核对企业缺料期间的实际库存。
上午七点十二分，第一组数据完成比对。
华芯科技被削减配额的那个月，白氏临江仓库的同类原料库存增加百分之四十八。
东海精工收到“国际供应紧张”通知时，白氏却向一家空壳贸易公司调拨了三倍货量。
这批货在仓库内绕了一圈，又以更高价格卖回白氏指定客户。
所谓供应紧张，只是一套操纵价格和逼迫企业服从的工具。
检查组随即扩大封存范围。
七点四十分，白氏产业基金位于省城金融中心的办公室也迎来执法人员。
基金负责人试图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提供企业收购计划。
执法人员当场出示电子证据保全决定。
“华芯科技等十家企业的收购方案，与原料配额调整时间高度重合，属于本次调查范围。”
“这些只是内部研究，没有执行。”
“有没有执行，由证据判断。”
基金负责人转身想给白承乾打电话，却被要求在见证人员面前使用固定电话。
白氏多年经营的供应链壁垒，就这样被同时切开仓储、交易、金融和并购四条口子。
上午八点，林峰正在城西二期项目现场检查复工。
混凝土站已经恢复满负荷运转，昨夜到达的钢材正由监理人员逐批验收。
华芯科技的第一批测试模块也重新装车，运输单上加盖了企业履约专章。
老李拿着平板跟在林峰身后。
“十家企业全恢复供货，六家还主动把违约保证金打进监管账户。”
“困难企业的周转款批了吗？”
“批了三家，财务流水已经公开。”
“另外几家呢？”
“有两家还想拿白家施压当免赔理由。”
“按合同处理。”
老李点头记下。
工地恢复后，城西没有趁机放松追责，也没有因为企业加入联盟就给予特殊照顾。
这让一部分企业不满，却让更多供应商重新建立起稳定预期。
只要合同清楚、付款及时、责任对等，他们便敢安排产能和人员。
上午八点十七分，0097手机响了。
林峰走到尚未封闭的设备平台，按下接听键。
顾长明的声音传来。
“国家反垄断特别执法检查组已经进场。”
“比我预计得快。”
“十家龙头企业实名举报，证据目录完整，还有南港账本和银行联合抽贷记录，拖不得。”
林峰看着远处重新转动的塔吊。
“白氏的仓储数据能对上吗？”
“目前对上了三组。”
顾长明翻动文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企业被断供期间，白氏库存没有下降，部分品类反而增加。”
“他们还通过空壳贸易公司制造虚假流转，再把原料高价卖给服从安排的企业。”
“强迫交易呢？”
“严闻的录音很清楚，十家企业的邮件也能互相印证。”
顾长明停了一下。
“你这手反客为主做得漂亮。”
“企业被逼到活不下去，我只是把人集中起来。”
“集中十家企业并不难，让他们同时实名、同时交原始设备，还敢恢复供货，这才是本事。”
林峰没有接这句评价。
“白家会不会通过地方部门干扰调查？”
“检查组采取跨区抽调，行程提前两小时才通知省里。”
“徐安国那边呢？”
“立案函已经送达省委和省政府，他今天没去上班。”
林峰抬眼看向阴沉的天空。
徐安国不会无缘无故缺席。
白氏重工在江南的十余项重工准入、港航仓储和矿山整合批复，都曾经过他的手。
其中几份批复绕开竞争审查，还把白氏指定为区域产业整合主体。
反垄断调查只要继续向上追溯，徐安国便无法解释安平咨询、境外基金会和批复之间的关系。
“账本技术鉴定怎么样？”林峰问道。
“纸张、墨迹和书写时间已经完成初步鉴定，雷万山的供述也能对应多笔转账。”
“南港保险柜还没开。”
“专案组正在处理腐蚀装置，今天下午会有结果。”
顾长明说完，语气严肃起来。
“你别以为金融封锁破了，反垄断组也进场了，白承乾就没有牌。”
“他在江南经营十几年，最大的资产从来不只是仓库和公司。”
“我知道，是人。”
“知道就好。”
通话结束后，老疤从设备平台另一侧走来。
“省城有消息，白承乾今晚的酒会没有取消。”
“什么酒会？”
“江南产业合作基金成立宴，省内不少银行、国企和商界人物都收了请柬。”
林峰看了一眼时间。
“他想用酒会证明白氏没有出事。”
“要不要让人放消息？”
“不用。”
林峰把手机收起。
“正式立案信息会送到相关企业，谁还敢去，自己承担后果。”
当晚七点，省城云顶国际酒店灯火通明。
宴会厅摆了六十桌，入口处立着江南产业合作基金的金色背景板。
原定出席人员包括二十多家上市公司负责人、七家金融机构高管和数名省属国企领导。
白承乾提前半小时到场。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手上端着一杯红酒，神情仍旧从容。
严闻跟在身后，手机却始终没有停过。
“临江仓库服务器被封存了。”严闻说道。
“法务呢？”
“正在申请执法复核。”
“其他仓库照常出货。”
“七个仓库都进了检查组。”
白承乾脚步停住。
“七个？”
“江南三省同步行动，白氏产业基金也被查了。”
白承乾盯着严闻。
“省里事先不知道？”
“市场监管局昨晚只收到配合通知，没有检查名单和落点。”
“徐安国呢？”
“办公室说徐省长身体不适，今天不见客。”
白承乾握着酒杯的手缓缓收紧。
酒会主持人正在台上试音，几名早到的企业负责人远远看见他，仍旧主动上前问候。
白承乾与他们握手，脸上没有露出异常。
“只是例行检查，白氏会配合。”
没人当面质疑。
可十分钟后，第一批正式立案告知书送达白氏集团及相关交易方。
白氏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限定交易、附加不合理条件和实施垄断协议。
消息迅速传进宴会厅。
刚才还围着白承乾说话的企业负责人，接到法务电话后立刻退到一旁。
一名银行副行长匆匆离场，连签到表都要求工作人员撤回。
两家省属企业的负责人称临时有会，带着秘书从侧门离开。
七点二十分，原本坐满一半的宴会厅只剩三十多人。
白承乾走上主桌，端起酒杯。
“各位，白氏经营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今晚酒会照常。”
坐在下首的一名材料企业董事长手机响了。
他接完电话，脸色发白。
“白总，抱歉，集团临时召开合规会议，我得回去。”
“喝完这杯再走。”
“真来不及。”
那人没碰酒杯，拿起外套便走。
随后又有四人起身。
白承乾站在桌边，目送他们穿过宴会厅。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七点半，严闻再次跑进来。
“华芯科技等十家企业已经公开恢复城西供货，还共同成立了先进制造产业联盟。”
“老陈的儿子呢？”
“当地警方接到学校报案，已经检查过跟踪车辆，安保人员被要求说明身份。”
“谁让他们报警的？”
“老陈本人。”
白承乾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
“他敢？”
“十家企业都提交了实名材料。”
严闻把平板递过去。
联合举报附件中，严闻的名字出现了四十七次。
他威胁老陈儿子的录音也已完成公证，通信基站和设备识别记录正在调取。
白承乾抬手将酒杯砸向地面。
酒液和碎玻璃溅开，周围服务员全都停住。
宴会厅剩余宾客纷纷起身。
有人借口去卫生间，有人直接从消防通道离开，还有人让司机把车开到地下出口。
短短半小时，六十张宴桌空了大半。
舞台上的背景板仍亮着，江南产业合作基金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白承乾站在主桌旁，身边只剩严闻和几名白氏高管。
“银行的人呢？”他问道。
“都走了。”
“省港航集团呢？”
“王立群没有来，电话也关机。”
“徐安国的人呢？”
严闻没有回答。
白承乾一脚踢翻旁边的椅子。
“这群人拿白家钱的时候，怎么不怕合规！”
没人敢接话。
他原本想借酒会稳定市场信心，让外界相信反垄断检查只是一阵风。
结果立案通知当场送达，所有依附白氏的人都选择了切割。
这些人围着白家时满口情义，危险真正落下，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酒店外，几家财经媒体已经收到消息。
白承乾要求酒店关闭正门，却挡不住宾客从地下车库离场。
白氏江南产业合作基金成立宴最终没有举行签约仪式。
原定两百亿元的意向认购，只留下不足八亿元没有撤回。
晚上八点，徐安国的私人住处拉紧窗帘。
他的保健医生刚离开，省政府办公厅便对外发布消息，称徐安国因旧疾复发暂停公务活动。
书房内，徐安国面前摆着反垄断立案函。
函件要求省政府说明白氏重工获得区域原材料协调资格、港航优先配额和矿山整合批复的政策依据。
其中三份文件由他主持专题会通过。
安平咨询曾参与项目论证，却隐瞒了与白氏重工、蒋怀仁之间的关联关系。
徐安国拿起座机，连续拨了三个号码。
第一个无人接听。
第二个秘书称领导正在开会。
第三个电话接通后，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别再找我。”
电话挂断，徐安国坐在书桌后，额头冒出冷汗。
他终于明白，反垄断调查已经超出汉东能够压住的范围。
只要检查组打开白氏的账册，南港、白沙矿区、安平咨询和境外基金会便会连成一条线。
省城酒店内，严闻看完手机上的最新消息，急忙穿过空荡的宴会厅。
白承乾正站在落地窗前，脚边全是碎玻璃。
“老板，省委常委会有动静。”
白承乾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