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京城的天还没有亮，国家第六联合督导组驻地却已经连续亮起三层办公楼的灯。
顾长明站在值班室窗前，手里捏着刚送达的青州变电站遇袭报告，半天没有翻页。
报告附有现场照片。
林峰后背的伤口被爆炸冲击撕开，肩头旧伤裂开，衣服和担架都被鲜血浸透。
苏慕雪右臂还裹着石膏，左手沾着林峰的血，站在手术室门口的照片也被一并送了上来。
照片下方是郑铁军的补充说明。
袭击者携带非法枪械、爆炸物、伪造电网证件、境外资金凭证，并与白承乾的专线号码有过通话。
顾长明看完最后一页，抬手按下桌上的保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
“青州先行示范区变电站发生有组织袭击，目标是地方主官和国家项目负责人，现有证据直指白氏资本核心人物白承乾。”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对方问道：“现场情况。”
“林峰重伤，苏慕雪受到冲击，暂未伤及要害。三名袭击者死亡，三人被控制，通话记录、资金凭证和指挥链条基本完整。”
顾长明声音没有起伏，手背上的血管却绷得很紧。
“白承乾已经从金融围堵、行政停工、供应链垄断升级到雇人行凶。他想制造国家项目重大事故，趁乱逃避清算。”
电话那头只回了两个字。
“上报。”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常委苏振邦的住处也响起急促的门铃。
秘书抱着密封文件盒冲进书房时，苏振邦刚结束一场关于省内项目风险的电话会议。
他看见文件盒上标着“特急”两个字，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什么事？”
秘书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平板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青州市人民医院手术室外的画面。
苏慕雪站在走廊尽头，右臂固定带没有拆，左手扶着墙，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下一张，是林峰被送进手术室前的监控截图。
年轻干部趴在担架上，后背全是血，氧气面罩遮住了半张脸。
苏振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林峰伤得重不重。
他也没有问苏慕雪为什么会去变电站。
他长期参与重大项目与突发事件处置，比谁都清楚现场枪击、爆炸物和伏击路线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刑事案件。
这也不是简单的资本报复。
这是有人在国家级先行示范区内，公开袭击地方主官和项目负责人。
秘书站在旁边，额头不断冒汗。
“苏常委，顾组长那边已经启动紧急上报程序。”
苏振邦抬起眼。
“白承乾呢？”
“他还在省城。省厅已经布控，但白氏在汉东准备了多条离境路线，私人停机坪、港口和楼顶停机点都有可能被利用。”
苏振邦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只上锁的木柜。
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部专线电话。
这部电话平时极少启用。
秘书看见电话时，脸色也变了。
苏振邦拿起听筒，声音压得很平。
“请接应急联络席、纪律监察机关值班室和国家重大案件协调办公室。”
不到一分钟，三方联络渠道同时接通。
苏振邦没有寒暄。
“汉东青州国家级先行示范区发生有组织袭击，涉案人员疑似使用非法武器和爆炸物，袭击目标为市委主要负责同志和国家项目负责人。”
电话另一端有人迅速记录。
苏振邦继续说道：“白氏资本此前已涉嫌操纵金融机构抽贷、垄断原料配额、干扰国家项目建设、组织灭口和转移境外资产。”
“现有证据指向白氏资本集团在汉东的利益网络，涉及省级干部、港航系统、金融系统和境外账户。”
“我建议立即提升案件等级，启动跨部门联合管控，禁止核心嫌疑人离境，暂停涉案人员和关联单位的资金转移及飞行计划。”
一名联络员问道：“苏常委，是否确认建议启动特别联合行动机制？”
苏振邦看着平板上的照片。
苏慕雪站在满是血迹的走廊边，林峰被推进手术室，远处还有几名沉默等待的工人。
他沉默几秒，才开口。
“确认。”
“这不是给谁家孩子出头。”
“白氏敢把枪口对准地方主官，敢拿国家民生项目制造事故，今天不把这条链条查清，以后谁还敢在基层做事？”
电话挂断后，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秘书站了很久，才小心问道：“苏常委，慕雪那边要不要安排人过去？”
苏振邦转过身。
“安排医疗专家组去青州，但不要惊动她。”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父亲站在旁边，而是让林峰活下来，让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凌晨五点二十，八份带有特急标识的呈批件同时进入京城不同办公系统。
第一份是关于汉东青州国家级先行示范区遇袭事件的紧急报告。
第二份是白氏集团涉嫌危害国家产业安全的初步认定材料。
第三份是反垄断特别执法组整理的仓储、配额与强迫交易证据。
第四份是沈红缨提交的离岸账户芯片目录。
第五份是白氏控制多家银行联合抽贷的内部记录。
第六份是屠山河等人袭击变电站的现场证据。
第七份是徐安国关联基金会的资金路径。
第八份则是顾长明签字的行动建议。
天亮前，联合督办意见下达。
内容不长。
“白氏相关人员无视法纪，干扰国家项目，袭击项目骨干，危害产业安全，性质恶劣。”
“立即成立联合专案组，依法彻查，不设禁区，不留死角，限期查清。”
意见最后加了一句。
“涉案人员不得离境，涉案资产不得转移，任何关系不得干预办案。”
这句话传到汉东时，整个省城的空气都变了。
清晨六点，两架专项公务机顶着风雪从京城机场起飞。
飞机上坐着联合专案人员、跨省调来的刑侦骨干、反洗钱专家和特勤保障人员。
没有欢迎仪式。
没有媒体跟拍。
所有人员在起飞前只收到一条行动纪律。
“到达汉东后，先控制人，再控制账，最后追查武器来源。”
省城几名原本还准备替白家斡旋的人，也在这个时间收到内部通报。
涉案人员和关联单位的民用飞行计划进入专项核验。
几处可能被白承乾利用的停机坪被要求立即报送飞行器状态。
白氏关联港口的夜间离泊申请全部被驳回。
有人看完通报后，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
他们此前还以为白承乾只是陷进了一场资本纠纷。
他们现在才看懂，白家已经被纳入危害国家项目安全的重大案件调查范围。
这时候再替白家递一句话，都可能把自己递进专案组。
省城一家私密会所内，三名曾与白氏往来密切的企业家同时关掉手机。
其中一人把白承乾的号码拉进黑名单后，还是觉得不放心。
他叫来助理，拿出一部从未使用过的备用手机。
“把所有和白氏有关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饭局名单整理出来，今天上午全部交给合规团队。”
助理脸色发白。
“老板，我们不是已经和他们切割了吗？”
男人看着窗外发白的天。
“切割是给外人看的。”
“现在得拿出证据，证明我们没跟他们一起走上绝路。”
另一边，省城高新区工程招标处的几名干部刚收到梁国钧秘书发来的提醒。
提醒只有短短一行。
“停止一切与白氏关联项目的口头协调，未经批准不得接触涉案人员。”
有人当场撤回了原本准备送去白氏的招标资料，登记后封存。
有人连夜取消了和白氏法务团队的见面。
还有人直接关门回家，连办公室电脑都不敢碰。
白承乾经营十余年的关系网，在一纸联合督办意见落下后开始快速塌陷。
这些人从前围着白家分蛋糕，白家一出事，他们连盘子都不想沾。
早上七点四十分，青州大院迎来三辆没有地方牌照的黑色车辆。
车辆停在常委办公楼前，没有鸣笛，也没有提前通知。
第一辆车门打开后，四名联合专案人员快步走进大楼。
值班保安刚想上前询问，就看见领头人员出示了证件。
“国家联合专案组。”
“孙长远办公室在哪一层？”
保安愣了两秒，赶紧指向三楼。
三楼东侧，孙长远还坐在自己的大班椅上。
他一夜没睡。
白承乾的电话打不通。
王立群的电话关机。
徐安国的秘书只回复了一句：“领导身体原因，不便联系。”
孙长远看着桌上那份尚未签发的协调意见，手抖得连笔帽都扣不上。
他原本想借城西变电站遇袭的混乱，再推动一次项目安全复核。
只要项目停摆，白氏就有机会把责任推给林峰和苏慕雪。
可现在，联合专案组直接进了青州。
孙长远终于明白，白承乾不仅没有把局面翻过来，反而把所有人都拖进了火坑。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
孙长远猛地抬头。
四名陌生人已经站在门口。
领头的专案人员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调查决定书放到桌面。
“孙长远同志，根据联合专案组决定，请你配合调查。”
孙长远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人大系统的人，我没有参与袭击，我什么都不知道。”
专案人员看着他。
“你是否参与，由证据说话。”
“你向白氏提供项目协调信息、替涉案企业联系干部、干预城西审计复核，相关记录已经调取。”
孙长远猛地站起来。
“我可以交代，我能交代很多东西！”
“白承乾逼我的，徐安国也让我配合，我只是做了几次协调！”
领头人员示意同事上前。
孙长远还想抓住桌边，却被两名办案人员依法制止。
办案人员收起他的手机和证件时，他终于发出一声沙哑的哀求。
“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白家还有哪些人！”
没人回答他。
孙长远被带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干部全都站在原地。
没有人敢抬头。
上午八点，青州市人民医院手术区外，苏慕雪终于接到父亲的电话。
苏振邦没有问她疼不疼。
苏慕雪也没有先喊父亲。
电话接通后，两边沉默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苏振邦先开口。
“林峰情况怎么样？”
苏慕雪望着重症观察室的门。
“脱离危险了，还没醒。”
“你呢？”
“没事。”
苏振邦停了一下。
“青州的案子，交给专案组。”
“你现在只有两件事。”
“守住林峰，守住城西。”
苏慕雪眼眶发红，却没有哭出来。
“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何秘书走到她旁边。
“苏书记，国家联合专案组已经抵达汉东。”
苏慕雪缓缓抬起头。
“通知老李，城西项目照常施工。”
“白承乾想用几条人命拖垮城西，他做梦。”
与此同时，省城青州大酒店顶层，通往楼顶停机坪的内部通道里，直升机旋翼正在风雪中缓缓转动。
白承乾提着黑色手提箱，快步穿过封闭走廊。
他的私人保镖守在天台入口，武器藏在大衣下方。
直升机舱门已经打开。
白承乾踏上登机梯时，回头看了一眼逐渐亮起的省城。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一条逃路，也已经进入专案组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