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宽坐在电梯里，脸色发白，备用手机贴在耳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电话接通后，他压着声音说道：“赵爷，林峰把物流园翻出来了。”
赵天龙正在云顶庄园喝茶，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紫砂杯停在半空。
“常宽被停职了？”
“市委组织部的通知已经到了。”
“二期那二十六个亿呢？”
“被他签字冻结了。”
常宽说到这里，呼吸有些乱，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惶恐。
那二十六亿元并不只是物流园的建设款。
其中八亿元，要填乾元物流此前用土地抵押套出的银行窟窿。
其中六亿八千万元，会以设备采购款的名义，进入广联企业服务中心。
广联公司再通过三家贸易公司，把钱转去陈少卿留在江南的资金通道。
赵天龙在其中占了两成。
常宽能拿到四亿七千万的管理费。
高明远的儿子高子健，也早就通过代持公司压进了一笔钱。
这笔款项若是进不了账，常宽会先倒霉。
赵天龙和高明远，也得跟着失血。
赵天龙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杯。
“林峰现在在哪？”
“还在高新区。”
“你先把嘴闭紧，什么都别交代。”
常宽急了。
“赵爷，纪委已经进场了。”
“我知道。”
赵天龙靠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庄园外的青砖高墙上。
这座云顶庄园占着西山南麓一百八十多亩地。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生态保育区。
赵天龙借着乡村旅游项目的名义，低价拿下土地。
项目批下来以后，旅游设施没有建起来。
高墙、会所、酒窖、马场和私人别墅，却一处接着一处冒了出来。
这些年，赵天龙在庄园里办过的事情，远比外面传的更多。
有人在这里谈工程。
有人在这里送钱。
有人在这里把不该见面的两拨人，安排到同一张桌子上。
高明远的儿子娶了赵天龙的女儿。
这层亲家关系，让赵天龙在省城站得越来越稳。
高新区智慧物流园，是赵天龙准备给自己留的新根基。
物流园一旦建成，省城西部三十多家制造企业的仓储、运输和货代，都要从他的手里过一遍。
白承乾倒了，赵天龙本想接住白家留下的生意。
林峰却直接砸了他的饭碗。
“赵爷，您得救我。”
“救你？”
赵天龙笑了一声。
“先看看这个青州来的书记，到底有没有胆子进西山。”
电话被挂断。
常宽坐在电梯里，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额头冒出冷汗。
他知道赵天龙要动手了。
下午四点，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办公室收到一封请帖。
请帖是烫金封皮，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云顶接风。”
小赵拿着请帖走进办公室时，脸色很难看。
“林书记，这是赵天龙的人送来的。”
林峰正在看物流园的土地底图，听见名字后抬起头。
“谁送的？”
“一个穿西装的司机，车牌是省城商会的。”
小赵把请帖放到桌上，又拿出一张庄园的卫星图。
“云顶庄园在西山深处，只有一条盘山路能上去。”
“庄园外面有三道铁门，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
“老疤刚发来的消息，里面养着几条藏獒，还有不少带家伙的人。”
林峰打开请帖。
请帖里没有多余的话。
晚上八点。
云顶庄园。
赵天龙恭候林书记。
小赵压着火气说道：“这不是接风，这是摆桌子等您钻。”
林峰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天龙想保住物流园。”
“他也想替常宽找回场子。”
“更想试试我能不能被吓住。”
小赵说道：“那更不能去。”
林峰靠在椅背上，翻开西山原始规划图。
图纸上，云顶庄园所在区域被红线圈住。
生态保育区。
禁止新建经营性建筑。
禁止围墙封闭占地。
禁止改变原有林地用途。
林峰的手指停在红线旁边。
“去。”
小赵愣住了。
林峰看着他。
“为什么不去？”
“我也去看看，龙爷的牙口有多硬。”
晚上七点四十分，老疤开着一辆旧切诺基停在高新区办公楼后门。
车身掉了不少漆，车灯也有些发黄。
林峰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拿着车钥匙走下台阶。
老疤从车里下来，脸色沉稳。
“林书记，车里放了定位设备和执法记录设备。”
“郑队那边也安排了外围人员。”
“您进去以后，超过十五分钟没回消息，我们就上山。”
林峰接过车钥匙。
“别上山。”
老疤看着他。
“赵天龙摆这桌饭，等的就是咱们先动。”
“他想把事情变成冲突，再把自己藏到受害人的位置上。”
老疤说道：“可您一个人进去，他们要是动手怎么办？”
林峰坐进驾驶位。
“他们不敢。”
“赵天龙今天要的是我收钱，要的是我点头。”
“他手里那点黑账还没洗干净，不会急着往杀人案上跳。”
老疤站在车门外，沉默了几秒。
“我也去山脚等着。”
林峰点头。
“别让人看见。”
旧切诺基驶出高新区时，省城的夜色已经压下来。
西山方向没有多少路灯。
车子离开主干道后，四周只剩下黑压压的林木和盘旋的山路。
二十分钟后，第一道铁门出现在车灯前。
门内站着四个黑衣保安。
两只藏獒被粗钢链拴在门柱旁边，听见引擎声后，立刻朝车辆扑来。
钢链被拽得哗哗作响。
保安核对请帖后，才缓缓打开铁门。
切诺基驶进庄园。
第二道铁门后，是一排停着豪车的停车坪。
第三道铁门前，站着十几名黑衣男人。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有人手里还拎着伸缩棍。
林峰停好车，推门下车。
一名管家快步迎上来。
“林书记，赵爷等您很久了。”
林峰看了一眼四周。
庄园里灯火通明。
假山、鱼池、亭台和会所连成一片。
远处还有几栋独立别墅，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灯光。
这片本该保育山林的土地，被修成了一座只对少数人开放的私家城堡。
林峰没有说话，跟着管家走进主楼。
主楼大厅铺着厚地毯。
两侧站着一排服务人员。
尽头摆着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
赵天龙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雪茄。
他没有起身。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鸡汤。
鸡汤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皮箱。
皮箱打开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
金条在灯光下泛着黄光，每一根都印着编号。
金条旁边，还有一份高新区工程项目暗股合同。
赵天龙抬起手。
“林书记，欢迎来到云顶庄园。”
林峰走到圆桌前，看了一眼那箱金条。
“赵天龙，你这地方挺大。”
赵天龙笑着说道：“朋友多，地方小了坐不下。”
“高新区的朋友也常来？”
赵天龙脸上的笑容停顿片刻。
“林书记刚到省城，不了解这里的人情往来。”
“省城高新区的水深，前几任书记都懂得互相照应。”
林峰拉开椅子坐下。
“你请我来，就是教我怎么照应？”
赵天龙把雪茄放到烟灰缸边缘。
“林书记是聪明人，我不绕圈子。”
“智慧物流园继续干，常宽那边的事到此为止。”
“二期拨款照程序走，项目的利润大家一起拿。”
赵天龙指向皮箱。
“这里是五公斤。”
“算我赵天龙送给林书记的见面礼。”
赵天龙又把暗股合同推了过去。
“乾元物流百分之十五的暗股。”
“物流园后面还有冷链园、跨境结算中心和设备采购。”
“林书记只要抬抬手，以后在高新区，赵天龙就是您的狗腿子。”
大厅里安静下来。
几名黑衣保镖站在不远处，目光都落在林峰身上。
赵天龙端起茶杯，等着林峰开口。
他见过太多干部。
有人刚开始摆架子。
有人嘴上讲原则。
可金条摆上桌，项目份额写进合同，很多人的骨头都会软下来。
林峰伸出手，拿起一根金条。
金条很沉。
赵天龙看见这一幕，眼神里多了几分得意。
“林书记识货。”
林峰掂了掂金条，抬眼看向赵天龙。
“这东西确实沉。”
赵天龙笑着说道：“沉才压得住场。”
林峰没有再接话。
他手腕翻转，金条直直砸进赵天龙面前那碗鸡汤里。
“砰！”
滚烫的汤水溅上桌面。
赵天龙的白色衬衫上，被溅出几块刺眼的油斑。
大厅里的人全愣住了。
赵天龙缓缓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林峰站起身，抽出桌上的暗股合同。
他当着赵天龙的面，把合同撕成两半。
纸张落进鸡汤里，迅速被浮油浸透。
“赵天龙。”
“你的金子挺沉。”
“砸进汤里，真脏。”
赵天龙盯着林峰，手里的雪茄被生生捏断。
林峰绕过圆桌，走到赵天龙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剩半步。
赵天龙身后的黑衣保镖往前迈了一步。
林峰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
“高新区规划局和城管队会到这里执法。”
“你这片违建围墙，少一块砖都不行。”
赵天龙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怒火开始翻涌。
林峰俯下身，贴近赵天龙僵住的脸。
“你可以继续摆酒。”
“明天我带挖掘机来喝。”
赵天龙的手掌压在桌面上，碗里的鸡汤还在晃，金条沉在碗底，泛出的油花沾满了桌布。
“林峰，你真以为省城是青州那种小地方，靠几句狠话就能横着走？”
林峰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停。
赵天龙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面，主楼两侧的门同时打开，十几名黑衣男人拎着砍刀和棍棒围住出口。
庄园外的藏獒听见动静，隔着玻璃门朝里撞，铁链撞在地砖上，声音刺耳。
一名黑衣男人横在林峰面前，抬起棍子指向他的胸口。
“赵爷还没让你走。”
林峰看着那根棍子，伸手把它拨到一边。
“你拿着这东西，是想留我吃饭，还是想留我立案？”
那名黑衣男人脸色发僵，手里的棍子悬在半空，没敢往下砸。
赵天龙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厉害。
“林峰，我给你钱，是给你面子。”
“你把金条砸进我的汤里，就是踩我的脸。”
林峰站在门边回头看他。
“你这种脸，早该踩进违建清单里了。”
“明天八点以前，让你的人把围墙自己拆了，还能少挨几下铲子。”
赵天龙霍然站起，椅子在地面拖出一道长声。
“林峰，你动云顶庄园试试！”
“庄园项目有省住建厅高明远副厅长的亲家投资。”
“高明远的儿子是我女婿。”
“你敢动一砖一瓦，明天省里就能把你高新区的拆违权全扣下来！”
林峰看了一眼赵天龙身后的金条箱。
“那你就让高明远先把他儿子叫回来。”
“明天围墙倒下的时候，省城人都能看看，副厅长家的女婿住的是什么地方。”
赵天龙的胸口起伏不停，眼里压着火。
“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