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保镖刚要动作，林峰已经拉开主楼大门。
冷风从门外灌进大厅，门口那几名黑衣人本能往两侧退开。
他们敢替赵天龙撑场面，却没人愿意先对一名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动手。
赵天龙没有下达动手的命令。
他很清楚，常宽只是被停职。
林峰若是在云顶庄园出了事，常宽、物流园和高明远之间的脏账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林峰穿过院子，走到切诺基旁边。
藏獒还在朝他狂吠，犬牙撞在钢制口套上，口水落了一地。
林峰坐进车里，发动汽车。
赵天龙站在主楼门口，隔着车窗盯着他。
“林峰，你别后悔！”
切诺基沿着庄园道路驶向铁门，没有留下半句回应。
车子离开第三道铁门后，老疤的车从林间岔路开出来，跟在后方。
下山途中，老疤通过耳机说道：“林书记，庄园外围有二十多个人，还有几辆没有挂牌的越野车。”
“赵天龙今晚不会善罢甘休。”
林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弯曲的山路上。
“他不敢在山上动。”
“他今天把保镖和刀全摆出来，就是想让我怕。”
老疤沉声说道：“赵天龙这些年靠物流、砂石、娱乐场所和工程吃饭，手下的人不少。”
“高新区物流园一旦停掉，他至少要断掉十几亿的利益。”
林峰说道：“所以他才会跳出来。”
“常宽拿的是管理费，高明远家里拿的是代持分红，赵天龙要的是物流园未来十年的运输控制权。”
“他们的钱全压在一块地上。”
老疤问道：“接下来怎么弄？”
“通知郑铁军。”
“查赵天龙和高明远的资金往来。”
“再查云顶庄园的原始用地手续、规划许可、建设图纸和历年处罚记录。”
老疤应了一声，随即拨出电话。
林峰又补了一句。
“重点查庄园地下部分。”
老疤沉默片刻。
“您怀疑里面有东西？”
“赵天龙敢摆金条，说明他不怕普通检查。”
“他怕的是围墙倒下以后，藏在里面的东西见光。”
夜里十点，高新区办公楼仍有不少窗口亮着灯。
林峰回到办公室时，小赵已经带着规划局、城管局和自然资源分局的负责人等在那里。
会议桌上摊满了西山南麓的规划图纸。
高新区规划局局长许国安站在桌边，脸色很不自然。
他在高新区干了十几年，云顶庄园的问题他早就知道。
可赵天龙背后站着高明远，省里、市里都有人替庄园打招呼。
前些年也有人提出过拆除围墙。
每次文件走到最后，都会被各种理由压下去。
林峰翻开第一份资料。
“云顶庄园一共占地多少？”
许国安低声说道：“备案面积四十八亩。”
“实际面积呢？”
“初步测绘是一百八十七亩。”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峰指着图纸上的红线。
“生态保育区里修会所、酒窖、马场、别墅和封闭围墙，谁批的？”
许国安没有马上回答。
小赵把一份旧审批件放到他面前。
“许局长，这是你七年前签的规划核验意见。”
“上面写的是山体修复和旅游服务配套。”
许国安脸色发白。
“当年是常宽协调的。”
“高明远副厅长也打过招呼。”
“我只是按上面的意见办事。”
林峰看着他。
“你签字的时候，看到的是山体修复。”
“现在山上多出四十多栋建筑，你没看见？”
许国安的嘴唇动了动。
“我去过几次。”
“保安不让进核心区域。”
“后来赵天龙的人说，庄园内部涉商业秘密。”
林峰把笔放在图纸上。
“违建还有商业秘密？”
许国安低下头，再也没有解释。
凌晨一点，郑铁军发来第一批资料。
赵天龙女儿赵曼宁，五年前嫁给高明远的儿子高子健。
婚礼办在港城一家酒店，礼金登记只有八十万元。
可婚礼前三天，赵天龙控制的一家贸易公司，向高子健母亲名下基金账户转入两千三百万元。
资金被拆成八笔，备注全部写着投资收益。
高子健随后通过一家咨询公司，持有广联企业服务中心百分之九的隐名权益。
广联公司，正是常宽用来接收物流园管理费的空壳平台。
林峰看完资料，拨通郑铁军的电话。
“高明远那边有什么反应？”
郑铁军说道：“赵天龙离开庄园后，直接去了省住建厅家属院。”
“高明远的车在半小时前开进了院子。”
“我们的人没靠太近。”
林峰说道：“继续盯着，不要惊动。”
“另外给我找一份云顶庄园最早的林地承包合同。”
郑铁军说道：“陈舟已经在查。”
“有个退休林业站职工联系上了，他说当年看过一份原始测绘图。”
“图纸显示庄园底下有一段废弃的人防物资通道。”
林峰的目光停在地图上。
“把人保护起来。”
“明天拆违之前，不能让他出事。”
第二天清晨六点，赵天龙坐在云顶庄园的书房里，桌上摆着三部手机。
其中一部手机接通后，高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赵天龙，你昨晚做事太急了。”
赵天龙脸色阴沉。
“高厅长，林峰已经把话放出来了。”
“他今天要拆我的庄园。”
高明远沉默了几秒。
“庄园不能让他拆。”
“里面的地下酒窖有不少人留下的东西。”
“那地方要是被城管翻开，物流园的账就压不住了。”
赵天龙压着怒意说道：“那你给我一句准话。”
“云顶庄园到底能不能保？”
高明远说道：“我已经让办公室起草暂缓拆违函。”
“理由是该区域涉及历史遗留项目和投资权益，需等待省住建厅核查。”
赵天龙问道：“林峰要是不认呢？”
高明远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一个青州来的干部，还敢顶着省住建厅硬拆？”
“他要真敢拆，我就让他背一个违规执法、破坏合法投资的处分。”
赵天龙挂断电话后，转身看向站在墙边的手下。
“把人都叫回来。”
“围墙不能倒。”
“地下室里的东西，七点半前全部转走。”
“谁敢放一辆挖掘机进门，打断谁的腿！”
七点四十，二十辆重型挖掘机停在云顶庄园盘山公路上。
车队前方，林峰站在第一辆推土机旁边，手里拿着拆违执行决定书。
许国安拿着扩音器走到车队前面，手指一直在抖，拆违决定书在风里翻动。
“林书记，赵天龙的人已经堵在门口了。”
“规划局刚收到省住建厅的暂缓拆违函。”
小赵接过那份传真件，翻到落款页后，脸色沉了下来。
文件的落款单位确实是省住建厅，签发人却只是综合协调处的一名副处长。
林峰接过文件，看完后递给许国安。
“暂缓函写明了哪一处建筑合法的吗？”
许国安摇了摇头。
“没有。”
“写明了哪一条法律规定，高新区不能执行已经生效的拆违决定吗？”
许国安又摇了摇头。
林峰把文件折好，放进黑色公文包。
“那就先收着。”
“谁要是问，就告诉他，高新区会配合省住建厅核查。”
“今天的违法建筑，也照样拆。”
许国安抬头看着林峰，嗓子有些发干。
“高厅长那边要是追责……”
林峰看向庄园方向。
“违建占的是生态地，侵吞的是公共资源，真要追责，也轮不到你先怕。”
七点五十五分，车队继续沿盘山路向上推进。
庄园大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赵天龙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铁门正中间，身后是上百名手持铁棍的地痞。
几只藏獒被放在最前方，口套已经摘掉，扑咬时带起一阵腥气。
赵天龙的女婿高子健也站在人群里，手里高举着那份暂缓拆违函。
他昨晚从省城赶回来，脸上带着宿醉后的浮肿，眼里却透着肆无忌惮的狠意。
云顶庄园每年替他洗掉的钱，远比高家给他的那点产业多。
庄园一倒，他和赵曼宁名下那些看不见的收益也会被翻出来。
高子健看见林峰下车，立刻挥动文件。
“林峰，省住建厅已经要求暂缓拆违。”
“你带这么多机器上山，是不是想违抗省厅意见！”
林峰走到警戒线前，看了一眼文件。
“高子健，你是什么身份？”
高子健挺起胸口。
“我是云顶庄园的投资人。”
“那你把土地证、规划证、施工证和验收手续拿出来。”
高子健的脸色僵住。
赵天龙往前一步。
“林峰，手续可以慢慢查。”
“今天谁敢拆我的墙，谁就别想安全下山。”
林峰看着他。
“赵天龙，你昨晚送我金条的时候，胆子挺大。”
“现在让你拿手续，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围有人掏出手机拍摄。
赵天龙脸上的肌肉不断跳动。
他朝身后挥手，几名打手立刻往前挤，铁棍砸在地面上。
高新区城管队员看着那群人，队形出现了些许松动。
他们平日里处理的多是店外经营和普通违建。
眼前这些人带着恶犬和棍棒，庄园背后又牵着省厅关系，很多人心里发虚。
林峰转身看向城管大队长周卫国。
“周队长，执法记录设备开没开？”
周卫国立刻说道：“全开了。”
“警戒线有没有拉好？”
“拉好了。”
“现场阻挠执法的人，身份都拍清楚没有？”
“正在逐一录入。”
林峰点了点头。
“那还等什么。”
赵天龙冷笑道：“林峰，你真敢动？”
林峰拿过扩音器，声音传遍盘山公路。
“云顶庄园涉嫌非法占用生态保育用地，违法建设经营性建筑，拒不履行限期拆除决定。”
“现依法实施强制拆除。”
“所有无关人员，立刻撤出警戒区域。”
“阻挠执法、破坏执法设备、指使恶犬伤人的，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赵天龙抬手一指。
“谁都不许退！”
那群打手没有动。
他们看着前方二十辆重型机械，又看着道路两侧赶来的公安人员，没人愿意先拿命去试。
赵天龙骂了一句，抓起一根铁棍，朝地上狠狠砸去。
“我花钱养你们，是让你们来站着看戏的？”
一名纹着花臂的男人走出来，咬着牙说道：“赵爷，林峰带的是政府的人。”
“真打起来，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赵天龙转头给了他一巴掌。
“废物！”
那名男人捂着脸，没有再说话，却也没有往前冲。
林峰没有让人强推。
他抬手示意周卫国先保护机械驾驶员，随后让规划人员将测绘图展开。
退休林业站职工冯德春被陈舟的人送到现场时，手里抱着一个旧牛皮纸袋。
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还算稳当。
他看见云顶庄园的围墙，眼里压着多年的火气。
“就是这儿。”
冯德春从纸袋里拿出泛黄的原始测绘图。
“二十二年前，西山南麓划为生态保育区时，我参加过边界测绘。”
“这里原来有一条山泉和一片林场。”
“赵天龙后来把山泉改进庄园，又往地下挖了两层。”
许国安立刻问道：“地下两层？”
冯德春点头。
“当年施工队夜里拉土，白天把入口盖住。”
“我去查过两次，第二次就被人拦在山下。”
“后来有人给我家门口送了两条烟和十万块钱，让我别再多嘴。”
赵天龙听见这话，脸色变了。
“老冯，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冯德春看着他。
“我拿的是退休金，不吃你这口饭。”
“你挖山毁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林峰接过原始图纸，目光落在庄园西侧的一块空地上。
图纸标注得很清楚。
地下人防物资通道。
庄园后期施工图上，那一块却被改成了葡萄酒窖和储藏区。
“老疤。”
林峰朝远处喊了一声。
老疤带着几名便衣从车队后方走来。
“在。”
“封住庄园后侧道路。”
“没有执法人员许可，任何车辆不得离开。”
赵天龙的脸色发青。
他昨晚安排人转移的东西，有一部分正藏在后院地下入口。
只要车辆出不去，地下那些账本、现金、枪支和偷拍视频，就会全部留在庄园。
赵天龙冲着林峰骂道：“你凭什么封我的路？”
林峰把原始图纸举起来。
“凭这里涉嫌违法改造地下人防设施。”
“凭你庄园地下可能藏着与物流园有关的违法证据。”
“也凭你昨晚请我收金条，今天又拿狗和棍子挡执法。”
赵天龙的眼神变得凶狠。
“林峰，你这是逼我。”
林峰朝周卫国点了点头。
“他说的话，录下来。”
周卫国立刻答道：“录下来了。”
赵天龙的嘴唇发白。
他第一次发现，林峰根本不按省城旧规矩办事。
以前的人来云顶庄园，要么先找高明远打招呼。
要么留几分余地，等赵天龙主动送上好处。
林峰却带着图纸、执法队和全程记录，直接把庄园推到了聚光灯下。
赵天龙没有退路了。
八点整，林峰抬起手。
“执行。”
二十台重型机械同时启动，发动机的轰鸣沿着山路压向庄园铁门。
周卫国带着城管队员向前推进，执法盾牌在道路中央拉出一条完整防线。
赵天龙挥着铁棍，朝围墙方向吼了一声。
“谁敢后退，今天就别想从我手里拿到一分钱！”
几名打手互相看着，手里的铁棍却没有人敢先抡出去。
他们可以替赵天龙看场子，也可以替他吓唬普通商户。
可面前站着的是穿制服的执法队，身后还有公安警戒线和二十台工程机械。
有人先往后挪了半步。
赵天龙看见后，脸色更加难看。
高子健举着暂缓拆违函，快步冲到林峰面前。
“林峰，我再说一遍，省住建厅已经要求暂缓处置！”
“你今天强拆，后果全部由你承担！”
林峰接过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高子健，这份函是谁签发的？”
高子健说道：“省住建厅综合协调处。”
林峰问道：“综合协调处有权撤销高新区已经生效的行政决定？”
高子健顿住了。
林峰把函件递给许国安。
“许局长，你回答他。”
许国安攥着文件，喉咙发紧。
他以前不敢得罪赵天龙，也不敢顶高明远。
可林峰把全部材料摆到明面上，他再躲下去，自己也会被拖进泥潭。
“没有。”
高子健回头瞪着他。
“许国安，你想清楚再说！”
许国安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综合协调处只能提出核查意见，没有权力中止强制拆除程序。”
“除非上级行政机关依法作出书面撤销或者暂停决定。”
“这份函，不具备中止效力。”
现场安静了几秒。
赵天龙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昨晚花了不少力气，才逼高明远弄来这份函。
他本以为只要文件压到现场，许国安和城管队就不敢继续推进。
谁都没想到，林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层纸直接戳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