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把历史卫星图放大，十一年前那片荒地的边缘，停着十几辆重型罐车。
那时的三号地块还没有围墙，附近也没有施工道路，车辆只能从一条废弃土路进出。
林峰盯着卫星图上的车辙位置，问道：“这份图是谁调出来的？”
“市自然资源档案馆和商业卫星数据库各有一份，时间标记能对上。”
小赵把平板递到他面前，又补充道：“档案馆那份原图昨天有人申请查阅过，申请人是高新区城建科的工作人员。”
林峰没有接话，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
有人提前查过这块地，说明对方已经知道地下废渣被挖出来。
老李在电话里说有运输车队拿着补充批件进场，也说明这场转运并非临时起意。
对方提前准备了接收地点、车辆和手续，甚至算准了施工队开挖的时间。
他们要处理的东西，绝不只是几车建筑垃圾。
林峰拨通高淮的电话。
“取样完成了吗？”
“完成了三组，初筛结果很糟。”
高淮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里传来防毒面罩的提示音。
“黑灰色泥层里有苯系物、汞化合物，还有多种重金属盐。”
“浓度呢？”
“实验室正在做定量分析，现场便携设备显示，部分点位超过土壤风险筛选值数百倍。”
林峰的手停在半空。
“人员情况？”
“七名工人已经送到医院，其中两人出现呕吐和呼吸困难。”
“先按职业性化学暴露处理，医院那边要专门病区，别让人随便接触。”
“明白。”
“现场所有土样分三路封存，省生态环境监测中心、国家实验室和专案组各留一份。”
高淮沉默片刻，说道：“林书记，地下可能不止十万吨。”
“你怎么判断？”
“挖掘机只探了三个点，黑灰层都在十米以下，而且三个点之间没有断层。”
高淮停了停，继续说道：“如果废渣沿旧排水沟铺开，面积可能超过十公顷。”
林峰看向车窗外。
高新区北侧的水库，承担着省城西部和周边几个区的饮水任务。
那座水库的库容并不算大，却是城市供水系统的重要调蓄节点。
一旦苯系物和汞化合物进入水体，后果无法靠几张罚单解决。
小赵低声问道：“要不要立即通知省环保厅和水务部门？”
“通知。”
林峰拿出手机，又说道：“但现场消息先按污染事故处置，不向外扩散具体坐标。”
小赵抬头看他。
“担心有人抢先转移？”
“也担心有人制造恐慌。”
林峰将手机放回桌上。
毒地一旦公开，周边居民会涌向水库和施工区，运输队伍也可能借混乱强行进场。
当前最重要的工作，是保护水源、固定证据、控制人员。
少一环，案件就会被对方拆开。
高新区管委会临时会议室里，几名部门负责人很快赶到。
生态环境分局局长高淮把检测记录投到墙上，红色数据占满了半面屏幕。
水务局副局长韩松看完报告，脸色发白。
“高书记，水库上游有两条排水沟，三号地块那条旧沟如果通了，雨水一冲，污染物会直接进入北岸支流。”
“水库目前的进水闸能不能关闭？”
“能关，但需要水务集团总调度授权。”
“现在就联系。”
韩松马上走到一旁打电话。
规划局负责人许国安翻看那份补充批件，声音发紧。
“这份文件是常宽任内签的，接收地点确实写着水库北岸生态修复区。”
“生态修复区允许接收化工废渣吗？”
许国安摇头。
“绝对不允许，连普通建筑弃土都要经过分类和检测。”
“那这份许可是谁盖的章？”
“环保分局的业务章，签字人是当时的副科长。”
林峰伸手拿过文件。
批件上写着“临时倾倒”，没有废物类别，没有检测报告，也没有运输路线图。
接收地点一栏只有“北岸生态修复区”七个字。
这种文件连普通行政检查都经不起，更谈不上允许十万吨危险废物转运。
“把文件原件封存。”
林峰看向陈舟：“查印章使用记录、电子签批日志和打印机编号。”
陈舟点头。
“再查当年高新区城建科、环保分局和瑞和系重工企业之间的合同。”
“重点看土方、场平、绿化和水库生态修复项目。”
“收到。”
会议室门被推开，老李浑身沾着泥水走了进来。
他把一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几张被雨水打湿的复印件。
“林书记，车队还在工地外面。”
“他们说拿着批件，要求立即进场。”
“领头的人叫什么？”
“司机都叫他魏哥，真名魏东，原来给乾元物流跑车。”
林峰看了一眼证物袋。
“常宽和魏东之间有什么关系？”
老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通讯录。
“魏东以前是高新区土方协会的副会长，常宽在任时，他拿过三次场平工程。”
“每次工程都没有公开招标，最后由乾元物流分包。”
老李翻到其中一页。
“另外，这个魏东还替常宽处理过一批废旧设备。”
“什么设备？”
“账面写的是报废锅炉和旧变压器，实际去向没人说得清。”
林峰看着那串车牌号码。
“车队一共多少辆？”
“目前登记到十二辆，其中九辆已经停在三号地块外。”
“剩下三辆呢？”
老李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发生变化。
“林书记，有人看到三辆车从南侧绕行，方向是水库。”
林峰站起身。
右肩的伤口被牵动，疼痛从背部传到胸口，他抬手压住固定带，声音保持平稳。
“高淮，把现场监测数据同步到专案平台。”
“韩松，立即关闭北岸进水闸，安排水务人员封控旧排水沟。”
“郑铁军那边有没有消息？”
小赵说道：“已经接通省厅，他正在调特警队。”
“让他带水上救援和防化装备。”
小赵看了眼时间。
“特警最快要二十五分钟。”
林峰拿起桌上的雨衣。
“那就先用二十五分钟能做的事。”
高新区城建局外，老疤带着六名退伍老兵已经等在车旁。
他们没有携带重武器，只带了反光背心、强光灯、救生绳和现场记录设备。
林峰上车前，给苏慕雪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
“你还在财政局？”
“刚到门口。”
苏慕雪听出他语气不对，问道：“出什么事了？”
“城西二期挖到化工废渣，有人准备把废渣运进高新水库。”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水库是省城饮用水源。”
“我知道。”
“你要去现场？”
“必须去。”
苏慕雪的声音紧了几分。
“你的伤还没恢复。”
“水库也不会等我恢复。”
她没有再劝。
“我让市公安局和水务集团同步封控，省里那边我来报告。”
“把常宽任内所有水库生态项目的合同发给我。”
“何秘书正在调。”
苏慕雪停了一下。
“林峰，别单独追车。”
“我带老疤过去，郑铁军的人随后到。”
“这句话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林峰坐进越野车。
车灯穿过雨幕，驶向高新水库。
盘山公路入口已经被两辆工程车挡住，几名水务人员正在设置警示牌。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雨里，举着一份文件冲车队挥手。
“这是高新区批准的生态修复运输任务，任何单位不得阻拦！”
老疤下车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我负责运输调度，魏东。”
“把车辆停到路边，接受检查。”
魏东把文件往前一递。
“你们没有执法权，别在这里装腔作势。”
老疤没有接。
“你车上装的是什么？”
“建筑弃土。”
“建筑弃土需要全车覆盖，为什么有三辆车没有车厢密封？”
魏东的眼神闪了一下。
“设备坏了，回头维修。”
老疤抬手示意记录员拍摄。
“打开一辆车检查。”
魏东立刻挡住车门。
“谁敢动我的车？”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身后几名司机也围了过来。
林峰打开车门下车。
“我敢。”
魏东转头看见他，脸上的嚣张停了半秒。
林峰走到第一辆卡车旁，抬手敲了敲车厢侧板。
里面传出沉闷的撞击声。
车厢底部有液体不断滴落，沿着轮胎压出的泥沟往下流。
高新水库的防洪闸就在前方不到三百米处。
污水已经接近闸口缝隙。
林峰立刻说道：“所有人后退，封住车辆周边。”
“老疤，带人截断下坡沟。”
“其他人把防渗布和沙袋拿来。”
远处传来警笛。
特警车队正沿盘山公路驶来。
魏东看了一眼山下，突然转身钻进驾驶室。
司机发动卡车，车头猛地向前顶去。
老疤迅速拉开旁边的水务人员，卡车擦着警示桩冲过。
林峰坐进重型越野车，打开警示灯，直接横在大坝闸口前。
卡车距离越野车只剩二十米。
魏东从车窗探出头，大喊：“让开！”
林峰没有动。
下一刻，特重防爆灯在山壁两侧同时亮起。
红光照亮暴雨里的闸口，特警持盾从两侧冲出。
车轮下的黑泥顺着雨水流向大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