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猛踩刹车，第一辆卡车在湿滑路面上横着甩出半个车身。
后面几辆车接连急停，车厢里的黑灰色废渣被惯性带动，撞在铁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一名司机打开车门，刚跳下驾驶室，便被特警按在了地面。
其他车辆的车门陆续打开，十几名司机和押车人员站在雨里，谁也不敢继续往前。
魏东掏出手机，拨了几次号码都无人接听。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转身冲特警喊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特警队员举盾封住车头，没有回答。
魏东抬高声音：“这是高新区环保分局批准的临时倾倒任务，出了问题你们承担得起吗？”
林峰从越野车上下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外套，固定带边缘很快染出一片暗色。
小赵撑伞跟上来，刚要提醒他注意伤口，林峰已经走到了魏东面前。
“文件给我。”
魏东把纸张举到胸前。
“你先说明身份。”
“高新区党工委书记，林峰。”
魏东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林峰会亲自赶到，更没想到对方会站在卡车前挡路。
“林书记，这里有省厅批件，也有环保分局公章。”
“你拿一张废纸，准备把十万吨工业废渣倒进水源地。”
“这是生态修复土。”
“生态修复土会让车底流黑水吗？”
林峰指向卡车下方。
雨水带着黑泥冲向闸门，刺鼻气味在风里散开。
魏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林峰伸手拿过那份许可，扫了一眼便递给小赵。
“没有废物类别，没有检测报告，没有接收单位签章。”
“这种文件能允许你们进入水库？”
魏东抬手指向林峰。
“你无权否定环保分局的行政许可。”
“环保分局也无权把危险废物送进饮用水源保护区。”
魏东强撑着说道：“你说是危险废物，有检测报告吗？”
“高淮已经在现场取样。”
“现场取样未经你们允许，程序无效。”
林峰看着他。
“你们半夜转运，没有通知水务集团，没有联系属地街道，也没有进行公示。”
“现在倒记得跟我谈程序了？”
魏东张了张嘴。
林峰把许可文件折起，交给小赵封存。
“你们的车辆和人员全部接受检查。”
魏东伸手去抢。
“这份文件属于环保分局，你没有扣押权！”
林峰侧身避开，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可以拒绝配合，后果由你承担。”
魏东用力挣扎。
身后的几名马仔见状，提着铁棍围了上来。
老疤立即抬枪示警。
“放下手里的东西！”
雨声压住了几秒沉默。
一名马仔握着铁棍的手慢慢松开，铁棍掉进泥水里。
魏东却仍在挣扎。
“林峰，你别以为抓了常宽几个手下，就能在高新区一手遮天！”
林峰把他的手腕压到车门上。
“常宽现在还没被抓。”
魏东怔住。
林峰靠近一步，声音清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但你们今晚做的事，已经把他送进了专案组的卷宗。”
“你们要救他，才会冒险把毒渣送进水库。”
“你们真正想埋掉的，是常宽收受回扣、替瑞和系企业处理危险废物的证据。”
魏东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林峰从小赵手里拿过取样记录。
“苯系物超标，汞和铬也超过风险阈值。”
“高淮只做了现场初筛，最终报告还在路上。”
“你们却在报告出来前抢着转运。”
“这说明你们自己清楚车里装的是什么。”
魏东咬牙说道：“你没有证据证明是常宽指使。”
“那就让车上的人自己说。”
林峰抬手示意陈舟开启现场录音。
几名司机被带到车队旁边分开询问。
特警检查驾驶室时，搜出多部对讲机、一次性手机和几张加油卡。
一名年轻司机看见警员从工具箱里拿出密封袋，身体开始发抖。
“这是谁的东西？”
警员从他车里取出一只黑色塑料袋。
里面装着三张转运路线图和一张手写表格。
魏东立即喊道：“那是司机自己带的，跟我没关系！”
林峰回头看他。
“你连看都没看，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魏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
小赵把路线图展开。
路线终点标注着“北岸二号卸土点”，旁边写着“闸门关闭前完成”。
林峰看向水务局副局长韩松。
“北岸二号卸土点是什么地方？”
韩松脸色难看。
“水库没有这个正式地点。”
“那是谁给它命名的？”
“我需要回去查档案。”
“今天就查。”
韩松立刻拿出手机联系水务集团。
一名司机终于撑不住了。
“林书记，我只是开车的。”
林峰转过身。
“你先把车停稳，配合取证。”
“没人逼你替他们担罪。”
司机看了一眼魏东，声音发颤。
“车是下午从三号地块装的，装车的人说是常主任安排。”
魏东厉声喝道：“你胡说！”
司机抬手护住头。
“他们给我们每车八千块，要求不能开定位，到了北岸按路线图卸。”
“要是有人问，就说是生态修复土。”
另一名司机也开口。
“魏哥说过，今晚必须卸完，否则常主任那边不给结算。”
魏东冲过去要打人，被特警拦住。
“你们别听他胡说！”
林峰盯着魏东。
“常宽已经被停职调查，你还称他常主任。”
“他能决定你的结算，说明你们联系没有中断。”
魏东怒道：“他只是以前的领导！”
“以前的领导能在你们车里安排路线？”
林峰拿起那张表格，转向现场记录设备。
“把这些全部编号，司机分开做笔录。”
“魏东涉嫌污染环境、妨害公务和组织转移危险废物，先行控制。”
魏东看见手铐，终于慌了。
“林书记，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只是负责运输。”
“谁负责装车，谁负责下令，谁收钱，专案组会查。”
林峰走到他面前。
“你负责把毒废渣送进水库。”
“只要有一滴进入大坝进水口，省城数百万人的饮水安全都会受到影响。”
“你现在还有机会把幕后人员交代清楚。”
魏东看着四周的特警和记录设备，咬着牙不说话。
林峰没有继续逼问。
他转头看向水务人员。
“立即在闸口铺设防渗膜。”
“污染泥水先导入应急收集池，禁止直接冲入河道。”
“把车辆轮胎和车厢底部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清洗。”
韩松急忙说道：“应急池容量只有一千立方米，按现在的雨量，两个小时就会满。”
“水务集团还有备用罐车吗？”
“有六辆，但都在城区。”
“让他们调过来。”
“路上至少要一个小时。”
林峰看向盘山公路下方。
黑色泥水已经聚成一条细流，正沿着石缝靠近闸门。
“老疤，带人从上游截断旧排水沟。”
“韩局长，通知水库调度室停进水，启动备用水源。”
“备用水源只能支撑十八个小时。”
“那就把十八个小时用来抢时间。”
郑铁军带着防化人员赶到。
他接过高淮的初筛报告，快速看完后说道：“现场浓度还在上升，不能让车辆继续停在闸口下风向。”
“先把卡车移到防渗区域。”
郑铁军指向山下的旧采石场。
“那里有硬化场地，距离水库两公里，能暂时封闭。”
林峰点头。
“车辆转移要全程录像，车厢不能打开。”
魏东听见这句话，突然向旁边的卡车冲去。
他撞开一名警员，爬上驾驶室，伸手去拧钥匙。
特警冲上车门时，魏东已经挂上倒挡。
卡车车尾朝着山坡猛退，轮胎碾过警戒带。
林峰快步冲到车侧，抬手抓住车门扶手。
小赵惊声喊道：“林书记，别上去！”
卡车退行速度越来越快，车轮下的泥水被甩到半空。
林峰没有松手。
他借着车门踏板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扯开驾驶室门。
魏东抡起扳手砸来。
林峰侧头避开，扳手擦过车框，发出刺耳声响。
他抬膝顶住魏东腹部，夺过扳手，将人压在方向盘上。
卡车失去控制，车头撞上旁边的防撞墩。
安全气囊弹出，魏东被震得满脸是血。
林峰拉开手刹，确认车辆停止后才从驾驶室下来。
“把他单独关押。”
郑铁军走到车旁，看到林峰右肩外层纱布已经被血染透。
“你又把伤口弄开了。”
“先处理水库。”
“你要是倒在这里，水库也不会自己守住。”
林峰看了他一眼。
“那就快点把事情办完。”
郑铁军没有再争，立即安排人员转移车辆。
现场控制持续到凌晨两点。
所有卡车被封存，司机和押运人员分组带走。
高淮的定量检测结果也在这时传来。
三号地块地下废渣总量估算超过十万吨，主要污染物包括苯、汞、铬和多环芳烃。
这批废渣已经埋藏十年以上，地下水监测井出现轻度异常。
林峰看完报告，立即将材料发送给省纪委书记李长泽和中央专案组顾长明。
李长泽很快回电。
“林峰，现场证据够不够采取强制措施？”
“车辆、人员、路线图和司机口供已经固定。”
“常宽那边呢？”
“他提前拿走了手机，应该准备逃。”
李长泽沉默两秒。
“我现在签紧急协查手续。”
顾长明的电话随后打进来。
“这批废渣涉及哪家企业？”
“现场还在查。”
“查清楚之前，别让任何部门单独接管。”
“明白。”
“林峰，常宽一旦知道车辆全部落网，第一选择很可能是出境。”
“我已经让机场分局做预警。”
顾长明说道：“他手里的东西，可能不只是这块毒地。”
电话挂断后，小赵拿着一份新打印的车辆轨迹走来。
“书记，常宽的座驾十分钟前离开高新区。”
“去哪里？”
“省城航空港。”
远处高架桥上，几盏车灯在雨幕中快速移动。
林峰把报告交给郑铁军。
“让机场分局启动联合布控。”
“他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