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倒下去时，老疤先一步托住了他的后背。
雨水混着血水，从林峰右臂袖口一路滴到泥地里。
郑铁军冲过来，抬手按住林峰肩头的纱布，掌心很快被染红。
“救护车到哪了？”
高淮站在临时指挥部边上，声音发紧。
“已经进封控区，还有两分钟。”
郑铁军抬头看向防化人员。
“把现场交给专案组和环保应急队，所有车辆原地封存，谁也不许碰。”
林峰躺在担架上，意识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盯着东侧山坡炸开的黑泥，耳边全是雨声、警笛和人员调度声。
那一声闷响没有多大火光，却把支沟旁的土层掀开了一大片。
对方炸的未必只是防腐箱。
他们想炸掉的，是十一年前那笔本该沉在地下的账。
“陈舟。”
林峰抬起左手，抓住陈舟的袖口。
陈舟弯下腰。
“我在。”
“先别让人靠近爆点，防腐箱碎片、附近土层、爆炸残留物，全做编号取样。”
林峰说得很慢，失血让他的嘴唇泛白。
“监控断了，先查谁有权限切断现场信号。”
陈舟点头。
“我已经在查。”
“还有。”
林峰停了一下，胸口起伏明显。
“罗大成不能惊动，先把他和隆盛生态所有联系人的通信、资金、行程全盯住。”
郑铁军走到担架旁。
“你先闭嘴，剩下的事我接。”
林峰看着他。
“郑厅长，黑豹说省厅有人开批文。”
“我听见了。”
“别只盯罗大成。”
郑铁军脸色压得很沉。
“你怀疑还有人？”
“二十六辆无牌重卡，假批文，假市政手续，爆炸装置，还有人能切断现场监控。”
林峰闭了闭眼。
“这不是一个处长能单独做完的事。”
救护车冲破雨幕，停在警戒线外。
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和急救箱跑过来，剪开林峰肩上的湿衣服后，值班医生脸色变了。
旧伤原本只是表层撕裂。
刚才倒地和搏斗时，缝线再次崩开，伤口裂得比上午更深。
“立刻送省立医院。”
医生按住伤口，语气急促。
“失血不少，右肩需要重新清创缝合，还要排除肌腱损伤。”
林峰被抬上救护车时，老疤站在车门外，裤腿上全是泥。
“书记，现场我守着。”
林峰看了他一眼。
“黑豹单独关押，别让他接触任何人。”
“明白。”
“那个爆点附近，天亮前全部封死。”
“明白。”
救护车门合上，警灯穿过雨夜。
林峰躺在车内，氧气面罩压在脸上，耳边传来医生不断催促他保持清醒的声音。
他没有睡。
他想起三号地块那些黑灰色废渣。
想起水库闸口前冲卡的魏东。
想起常宽逃往机场时，嘴里反复提到的陈家。
高新区这块地埋了十多年。
有人靠它拿了工程合同，有人借生态修复项目洗钱，有人把危险废物处理费装进个人口袋。
如今地被挖开，水库险些出事。
那些藏在纸面和饭局里的关系，也开始坐不住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省立医院特护病房外的灯还亮着。
护士推开处置室的门，端出一盘染红的纱布。
小赵守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林峰的手机，已经接了十几个电话。
高新区国资公司问物流园资金账户怎么办。
省环保应急中心问三号地块是否启动一级响应。
省纪委办案组问黑豹的口供记录要不要连夜送来。
小赵一个个回复，声音放得很轻。
“林书记还在处置，材料先送专案平台。”
“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先走电子会签。”
“任何人不得以林书记住院为理由解除封控。”
他刚挂断电话，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慕雪从电梯里出来，黑色外套的下摆沾着雨水。
小何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文件和一件干净衬衫。
省里原定今晚有一场接待活动。
代书记要见几家从沿海赶来的装备制造企业负责人，青州市作为联合项目一方，本该由苏慕雪出席。
可她接到林峰倒下的消息后，只给省委办公厅留下一句安排。
“接待由常务副市长代我参加，相关材料明早补报。”
小何当时听得心里发颤。
那场接待关系到青州城西二期的配套融资，也关系到几家企业是否愿意把产线留在汉东。
可苏慕雪连犹豫都没有。
她下车时只问了一句。
“林峰在哪层？”
“苏书记，医生说林书记正在清创。”
小赵迎上去。
苏慕雪看着处置室紧闭的门。
“谁送他来的？”
“郑厅长安排的救护车。”
“伤得怎么样？”
小赵喉咙发干。
“原来的伤口裂开了，医生说出血比较多，但没有生命危险。”
苏慕雪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边，看见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手指停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
几分钟后，处置室门打开。
值班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都是汗。
“伤口重新缝合了，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和大血管。”
苏慕雪立刻问道：“人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没有全用，他本来就不肯配合。”
医生语气里带着无奈。
“现在已经清醒，但需要静养，右臂至少两周不能用力。”
“他还能说话？”
“能。”
医生停了停。
“但我建议你们别让他再开会，更别让他去现场。”
小赵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这建议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问题是林峰每次都答应得很好，转头又能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特护病房门被护士推开。
林峰躺在病床上，肩膀缠着厚厚的纱布，右臂固定在胸前。
他的脸色很差，额头上还残留着雨水洗不掉的泥痕。
苏慕雪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林峰偏过头。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还剩几条命。”
苏慕雪走进病房。
她的声音很平，却让小赵和小何都不敢抬头。
林峰想坐起来。
苏慕雪按住他的左肩。
“躺着。”
“高新区那边不用你操心。”
苏慕雪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全汉东少了谁都能转，少了你林峰，难道地球就不动了？”
林峰没有接话。
护士端着消毒盘走进来，准备检查伤口渗血情况。
苏慕雪伸手接过棉签。
护士有些迟疑。
“苏书记，这个需要专业处理。”
“你告诉我怎么做。”
苏慕雪抬眼看她。
护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峰，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小何。
最后还是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
苏慕雪拆开纱布外层时，动作很轻。
可当她看见肩头那片新缝合的伤口时，眼圈还是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低头沾了消毒液，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的血迹。
林峰看着她的侧脸。
“别弄了，让护士来。”
“闭嘴。”
苏慕雪没有抬头。
“你在水库挡卡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别人来？”
“当时情况紧急。”
“每次都是紧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机场抓常宽是紧急，水库截车是紧急，今晚冲进毒地还是紧急。”
“林峰，你是不是觉得你受伤了，别人就该习惯？”
病房里安静下来。
小赵站在门外，听得头皮发麻。
苏慕雪平时在常委会上说话，也没有这样直白过。
林峰沉默片刻。
“我不是逞强。”
“我知道。”
苏慕雪抬起头。
“你要守高新区，要守青州，要守那些工人的饭碗。”
“可你也得给我留一个能活着回来的人。”
林峰看着她。
苏慕雪把棉签放回盘里，声音压得更低。
“我今天推掉省委接待，不是因为那场接待不重要。”
“是因为你躺在这里，比那场接待更重要。”
门外两名负责警卫的省厅干部同时挺直了背。
他们原本只是接到通知，来医院保护涉案干部和证物安全。
谁也没想到，会听到青州市委书记在病房里说出这样的话。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发出声音。
苏慕雪将新的纱布盖回伤口。
“青州市纪委和公安已经待命。”
“明天开始，只要高新区需要协查，青州无条件配合。”
“罗大成背后还有谁，隆盛生态的钱流到哪儿，盛华科技替谁擦屁股。”
她盯着林峰。
“谁敢在高新区碰你，我就查谁。”
林峰轻声说道：“你这样容易让人说你跨市干预。”
“我依法协查。”
苏慕雪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高新区的毒土要是进了水库，青州下游企业和群众也得跟着遭殃。”
“我查的是公共安全，不是替谁撑腰。”
她顿了顿。
“至于替你撑腰这件事，我也没打算藏着。”
林峰想笑，牵动肩膀又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苏慕雪立刻站起来。
“哪里疼？”
“没事。”
“医生。”
她按下床头呼叫铃。
林峰无奈地看着她。
“苏书记，这样容易让值班医生怀疑我伤情加重。”
苏慕雪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给你再开一张病危通知书，你好好学习一下。”
小赵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小何在旁边轻咳一声。
病房外的走廊尽头，电梯门再次打开。
轮椅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
叶轻语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深色薄毯，手里抱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她的助理和两名集团法务人员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通宵后的疲惫。
叶轻语停在病房门口。
她先看见林峰肩上的纱布。
再看见坐在床边的苏慕雪。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苏慕雪先开口。
“叶总，这么晚还不休息？”
叶轻语握紧文件边缘。
“有人把高新区的地挖成了毒坑，我睡不着。”
她抬眼看向林峰。
“还有，我带来的东西，可能能让罗大成这条线走不出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