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亿元专项资金，今天必须完成划拨。”
省财政厅党组扩大会议室里，孟怀义把文件夹合上，手掌压在桌面。
会议室的窗帘全部拉着，外面的天还没有亮透，玻璃上挂满雨水，冷白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孟怀义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他四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袋却比平时深了许多。
昨夜三点十七分，他接到了一个境外号码的电话。
电话里没有人安慰他，也没有人承诺会出手。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罗大成的账一旦进专案组，所有资金安排都要重新清理。”
孟怀义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陈家不准备替罗大成挡下全部风险。
盛华科技和隆盛生态已经成了暴露在水面上的目标，任何与它们有关的项目，都可能被顺着资金流向继续追查。
他手里的产业基金处，正好握着一笔可以转移的资金。
那二十亿元原本属于省城高新区智慧物流园配套工程，资金已经进入专项账户，按照流程只能在项目建设节点完成后分批使用。
孟怀义知道项目已经被林峰叫停。
他也知道高新区管委会正在重新核查土地、招标和融资手续。
正常情况下，这笔钱至少要经过项目复评、风险审查和党组集体研究。
可现在，他没有时间等。
只要钱转出去，后续就会变成受托投资、产业扶持或者债务置换。
资金一旦进入壳公司，再经过几轮合同拆分，追缴难度会大幅增加。
产业基金处处长韩启明坐在会议桌末端，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
他的手指压在报告封面上，指节已经发白。
韩启明五十二岁，戴着无框眼镜，西装袖口沾着一点蓝色墨迹。
他昨晚也接到了电话。
电话来自孟怀义的前秘书赵鸣。
赵鸣如今已经调到省城一家国有投资公司，名义上负责资产管理，实际上替孟怀义代持着两千万元暗股。
赵鸣在电话里只交代了一件事。
“韩处，二十亿转不出去，大家都要出问题。”
韩启明没有问大家指谁。
他负责的产业基金处，过去三年经手了五十多亿元专项资金。
其中有十二亿元进入过盛华科技关联企业。
那几笔钱都有完整合同，项目名称也经过包装。
可合同只是表面。
真正的资金流向，藏在几份没有入库的补充协议里。
那些协议如今已经落入林峰手中。
“孟厅，智慧物流园已经暂停建设，项目用地和融资手续还在核查。”
财政厅预算处副处长周岚看着文件，语气放得很慢。
她四十出头，负责项目预算审核多年，知道二十亿元一旦转出，后面的责任不可能由一个处室承担。
“暂停建设不代表项目取消。”
孟怀义翻开手边的材料。
“物流园是省里确定的重点项目，涉及产业链稳定、就业安置和城投债务化解。”
“现在如果因为个别人员被查，就把项目资金全部冻结，谁来承担造成的损失？”
周岚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孟怀义故意把两个问题放到了一起。
盛华科技涉嫌环境污染和资金违规，智慧物流园手续存在争议。
这两件事都不等同于全省城投债务风险。
可孟怀义把它们放在一起，便能把所有提出异议的人推到大局的对立面。
“这笔资金的原定用途，是物流园一期和二期配套建设。”
韩启明打开评估报告。
“目前项目建设方出现重大合规风险，原施工主体已经被调查，资金继续留在原账户，可能形成沉淀。”
“产业基金处建议，将二十亿元转入汉东新运产业发展有限公司。”
他停顿片刻，抬眼观察众人的反应。
“由该公司先行承接物流园后续建设，并负责偿还相关城投债务。”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汉东新运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三千万元。
公司成立不到八个月，股东是一家名为恒泰资产管理的投资企业。
而恒泰资产的实际控制人，正是盛华科技旗下的盛华供应链。
这一层关系，财政厅里并非无人知晓。
只是在过去，没人愿意把它摆到桌面上。
党组成员吕成安放下笔。
“韩处长，这家公司没有承建省级重点项目的资质，也没有大型物流项目管理经验。”
“可以通过联合体解决。”
韩启明回答得很快。
“资金先行拨付，资质和联合体手续同步补齐。”
“同步补齐？”
吕成安看着他。
“手续可以后补，专项资金也可以先转？”
韩启明的脸色僵了片刻。
孟怀义抬手压住了话头。
“现在讨论的是如何稳住项目，不是拿程序细节互相推诿。”
“二十亿元资金如果继续冻结，银行会重新评估城投平台风险，供应商会要求提前结算，工人也会失去工作。”
“我们肩上有责任，不能只会说不行。”
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有人翻动文件，有人低头看手机。
没有人愿意在孟怀义面前公开顶撞。
可谁都明白，智慧物流园已经成了调查重点。
昨天夜里，林峰从聚龙阁地下酒窖带走的服务器里，查出了盛华科技十年的资金路线。
产业基金处正是其中一条关键通道。
孟怀义主持今天的会议，根本不是为了化解什么债务风险。
他要做的，是在纪检部门正式介入前，把最后一笔能够调动的资金转走。
“孟厅，我还有个问题。”
党组成员陈放抬起头。
他负责财政监督工作，平时很少在党组会上主动发言。
“汉东新运的股东情况已经发生变化，恒泰资产管理公司和盛华供应链存在交叉持股。”
“如果把资金转过去，是否需要重新做利益关联审查？”
孟怀义看向他。
“谁告诉你存在交叉持股？”
“工商登记和穿透报告。”
“那是企业之间的正常投资关系。”
“报告显示，汉东新运的法定代表人曾经担任盛华科技采购部副经理。”
“企业人员流动很正常。”
“那为什么评估报告里没有披露？”
陈放的声音不高，会议室却听得清楚。
韩启明立刻接过话。
“陈主任，评估报告是按照项目申报材料出具的，人员履历不影响企业承接能力。”
“如果履历不影响，那资金安全谁来负责？”
陈放翻开文件。
“汉东新运成立八个月，去年全年没有营业收入，账户余额不足五十万元。”
“这样的公司，凭什么承接二十亿元专项资金？”
韩启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孟怀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陈放，你是财政监督负责人，应该知道什么叫特殊时期。”
“现在全省都在防范城投风险，任何工作都要服从大局。”
“我只问资金能不能依法转。”
“你是在质疑党组决定？”
“我在提醒党组，资金不能绕开监管。”
陈放抬头看着孟怀义。
“如果项目风险没有排除，财政厅不能用债务化解的名义替关联企业输血。”
孟怀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陈放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更让他不安的，是会议桌旁另有两名党组成员没有表态。
这说明林峰带回来的账本已经开始产生影响。
消息传得很快。
昨夜聚龙阁被查，薛建国留置，罗大成落网，盛华科技地下服务器被起获。
所有人都知道，省城官场的旧关系正在松动。
可孟怀义仍然需要一次表决。
只要党组形成决议，二十亿元就能在上午进入汉东新运账户。
后面的审查即使追上来，也可以把责任归到集体决策。
“我再说一遍。”
孟怀义拿起文件，语气变得冷硬。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同意将智慧物流园二十亿元配套资金转入汉东新运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用于化解项目债务风险。”
“同意的，请举手。”
韩启明第一个抬起手。
他身后的两名处室负责人也跟着举手。
孟怀义没有等其他人准备，直接开始点名。
“韩启明，同意。”
“产业基金处同意。”
“预算处？”
周岚没有抬手。
“项目手续尚未完成复核，我无法同意。”
孟怀义盯着她。
“周处长，你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
周岚把笔放回桌面。
“资金一旦转出，后续出现问题，我要对审核意见负责。”
孟怀义的眼神冷了。
“你负责的是预算执行，不是替党组做政治判断。”
“预算执行也有法律边界。”
“现在是特殊时期。”
“特殊时期也不能删掉风险审查。”
孟怀义重重将文件摔在桌上。
“全省项目都在等钱，工人都在等工资，你们坐在办公室里谈边界，谁去承担停工和违约造成的后果？”
周岚身体僵了一下。
陈放看了她一眼。
“孟厅，项目停工是因为涉嫌违规，不是因为财政厅没有划拨资金。”
“这个问题已经调查清楚了吗？”
“正因为没有调查清楚，才不能把资金转给关联企业。”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孟怀义站起身。
“难道要看着二十亿元躺在账户里，任由风险扩大？”
“还是说，有人希望物流园完全烂掉，再把责任推给党组？”
“没人希望项目烂掉。”
陈放语气平静。
“但项目要依法重启，不能拿新账户掩盖旧问题。”
孟怀义盯着他，胸口起伏加快。
“今天的表决继续。”
他转向记录员。
“把不同意见记入会议纪要，但不影响决议执行。”
周岚看着他，第一次感到不对。
按照财政厅党组议事规则，涉及二十亿元以上专项资金的重大事项，必须由党组成员逐一发表意见，经过充分讨论后再表决。
孟怀义已经跳过了讨论环节。
他甚至没有等厅党组书记到场。
“孟厅，党组书记还没到。”
一名年轻干部提醒道。
“书记正在参加省委会议，已经授权我主持。”
“授权文件呢？”
孟怀义转头看过去。
年轻干部脸色发白，没有回答。
孟怀义把手按在桌边。
“口头授权也是授权。”
“把表决结果记下来。”
韩启明的手臂僵在半空，汗水顺着掌纹往外渗。
他很清楚这笔钱背后的深渊。
可孟怀义掌握着他的晋升和去留，也掌握着他那三套房子的来历。
只要孟怀义倒下，韩启明会成为第一个被查的人。
他只能跟着往前走。
“同意转款的继续举手。”
孟怀义声音发紧。
这一次，举手的人多了几个。
有人抬手很慢，眼睛却一直盯着桌面。
有人举起手后又放下，最后把笔握在手中。
会议室外，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声音不急，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清楚。
孟怀义没有听见。
他拿起签批单，推到记录员面前。
“形成决议，马上出文。”
“孟厅，还没有完成表决统计。”
“统计什么？”
孟怀义抬头。
“在座十七人，已经有九人同意。”
陈放站起身。
“党组成员只有九人，列席人员不能计入表决。”
孟怀义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跟我讲人数？”
“规则写得很清楚。”
“你也配在这个时候拿规则压我？”
孟怀义的声音冲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脚步停了。
韩启明低下头，额头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孟怀义还不知道，财政厅值班室的电话已经被打爆。
也不知道二十分钟前，林峰已经抵达省财政厅大楼。
更不知道省纪委二室主任周谨言正在他身后。
“签字。”
孟怀义把笔递给韩启明。
“先把产业基金处意见签上。”
韩启明接过笔，手腕发颤。
就在笔尖落向纸面时，会议室紧闭的双扇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