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会议室里的茶杯同时震动。
“谁允许你们闯入党组会场？”
孟怀义抬起头，厉声问道。
林峰站在门口，身穿深灰色中山装，右肩固定带藏在衣服里面，脸色因为失血显得苍白。
他身后站着省纪委二室主任周谨言，另外还有六名纪检干部。
周谨言手里拿着一份协查手续，身边的工作人员提着取证箱。
“省纪委二室，周谨言。”
他走进会议室，出示证件。
“根据专项核查需要，暂停本次党组扩大会议。”
孟怀义握着签字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
“周主任，你们凭什么中止财政厅党组会议？”
“凭省纪委协查通知。”
周谨言将文件放在桌面。
“也凭这份涉及省城智慧物流园资金异常流向的核查函。”
孟怀义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目光越过周谨言，落到林峰身上。
“林峰，你一个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带人闯省财政厅党组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林峰走到会议桌前。
“我来阻止二十亿元专项资金被转入盛华科技关联壳公司。”
“这是财政厅内部议题，轮不到你插手。”
“这笔钱属于高新区智慧物流园专项资金，项目主管单位是高新区。”
“你们项目已经被暂停整顿。”
“暂停整顿不等于可以私自改变资金用途。”
林峰看着桌上的签批单。
“更不等于可以把钱转给一家注册资本三千万元、成立不到八个月的空壳公司。”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韩启明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孟怀义强撑着镇定。
“汉东新运不是空壳公司。”
“它有完整的投资主体和项目承接方案。”
“你说的投资主体，是恒泰资产管理。”
林峰取出一份工商穿透材料。
“恒泰资产的控股股东，是盛华供应链。”
“盛华供应链的实际控制人，是盛华科技。”
“盛华科技涉嫌埋藏危险废物、骗取财政补贴和转移项目资金。”
“你却要把二十亿元转入它控制的下属公司。”
林峰把材料放到孟怀义面前。
“孟副厅长，你是在化解风险，还是在给盛华科技填窟窿？”
孟怀义的喉结动了动。
“这是未经司法确认的指控。”
“所以我带来了已经固定的证据。”
林峰扯开公文包拉链，将一沓文件重重砸在会议桌中央。
纸张滑开，银行账户、资金流水和加密账本复印件直接铺在深色桌面上。
最上面一张，是产业基金拨款记录。
收款方一栏写着汉东新运产业发展有限公司。
资金到账后，第二笔便转入恒泰资产管理。
第三笔进入盛华科技供应链账户。
最后一笔转进境外信托。
会议室内无人说话。
孟怀义拿起那张流水，看了几秒。
“这些材料从哪里来的？”
“聚龙阁地下服务器。”
林峰回答。
“昨夜罗大成准备携带这些资料外逃，已经被省厅特警控制。”
“服务器完成三份镜像，原始设备已经封存。”
“你们拿到的材料不一定真实。”
韩启明猛地开口。
“电子数据需要经过司法鉴定，不能凭几张打印件直接认定违法。”
“你说得对。”
林峰转向他。
“所以我没有只带打印件。”
周谨言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打开取证箱。
里面放着一块密封硬盘、三枚封存芯片和一份现场勘验记录。
“这些证据已经由省公安厅技术部门完成初步固定。”
周谨言看着韩启明。
“你可以对证据真实性提出异议，但不能在异议处理前把涉案资金转走。”
韩启明的脸色逐渐发白。
孟怀义把文件重重放下。
“周主任，这是财政厅党组会，你们不能用一份协查函干预资金决策。”
“我们没有干预正常资金决策。”
周谨言语气平稳。
“我们要求暂停一项可能造成重大损失的资金划拨。”
“如果资金不划拨，物流园债务怎么办？”
孟怀义转向在座众人。
“供应商已经发来催款函，城投平台的债券也有兑付压力。”
“你们查案可以，但不能让整个项目跟着陪葬。”
“项目资金不是孟副厅长个人账户。”
林峰拉开一把椅子，坐到会议桌旁。
“专项资金的使用必须对应合同、工程量和验收节点。”
“智慧物流园现在连土地手续都没有完成复核，二期工程还存在虚假招标问题。”
“你拿什么依据把二十亿元一次性划走？”
孟怀义向前一步。
“林峰，你别把自己当成高新区的皇帝。”
“谁给你的权限到财政厅撒野？”
“国家级智慧物流示范项目的资金监管权限，省委已经明确交给高新区和青州两地共管。”
林峰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份批复你应该见过。”
孟怀义看着文件上的红头编号，手指慢慢收紧。
“项目监管权在你手里，不代表你能否定省财政厅的资金调度。”
“我没有否定。”
林峰抬起眼。
“我要求依法冻结涉案资金，重新核验项目主体。”
“资金冻结会造成城投违约。”
“那就查清楚谁制造了违约风险。”
林峰指向韩启明。
“过去三年，产业基金处以设备采购、工程咨询、项目协调的名义，向盛华科技关联企业拨款十二亿元。”
“其中三笔资金没有对应工程量。”
“其中一笔八亿元，拨款后十七分钟进入盛华供应链。”
韩启明身体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
林峰从文件中抽出一张账页。
“这张是你的审批意见，签字时间、审批路径和登录设备都在。”
“你每次签字前，都会收到一封来自孟副厅长办公室的内部邮件。”
“邮件内容只有两个字，照办。”
韩启明抬头看向孟怀义。
孟怀义转过脸。
“审批流程由处室负责，我不清楚每一笔资金。”
“可你的前秘书赵鸣清楚。”
林峰又抽出一份银行穿透流水。
“赵鸣名下两套别墅和一套商铺，购房款来自鸿川咨询公司。”
“鸿川咨询的资金来源，是产业基金处拨付给盛华供应链的一笔项目服务费。”
“赵鸣持有恒泰资产管理百分之三点二的暗股。”
“这部分股份由你亲属代持。”
孟怀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这是诬陷。”
“赵鸣已经被省纪委控制。”
林峰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会议室里传出赵鸣沙哑的声音。
“孟厅说过，所有项目资金先走恒泰，后面再补手续。”
“那二十亿元也是孟厅安排的。”
“韩处长的三套房子，孟厅知道。”
录音没有播放完，孟怀义已经抬手。
“关掉！”
林峰没有停。
赵鸣的声音继续传出。
“如果孟厅不签，谁敢把钱打过去？”
“那批钱有一部分要进陈家基金，剩下的留给孟厅这边。”
录音结束后，会议室只剩设备散热的声音。
孟怀义的眼睛布满血丝。
“这段录音没有经过本人确认。”
“你可以申请鉴定。”
林峰把手机收起来。
“但今天的转款，不能继续。”
韩启明站起来，椅子向后拖出刺耳的响声。
“我要求退出本次议题。”
孟怀义猛地转头。
“韩启明，你坐下。”
“我不能签。”
“你已经签过很多次。”
“那些项目材料都是你办公室送来的。”
韩启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说省里有批示，说不签就影响全省产业布局。”
“我没有拿过盛华科技的钱。”
林峰看着他。
“那三套房产是谁送的？”
韩启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林峰将三张房产登记信息摊开。
“第一套在云湖名苑，登记在你妻子名下。”
“第二套在西山公馆，登记在你女儿名下。”
“第三套在港城，登记在一家没有实际经营的投资公司名下。”
“购房资金全部来自汉东新运和恒泰资产的往来账户。”
韩启明脸上的血色消退。
他扶住桌角，呼吸变得急促。
“我可以解释。”
“留给调查人员解释。”
林峰看向孟怀义。
“孟副厅长，现在还要继续划拨二十亿元吗？”
孟怀义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会议。
只要周谨言在场，任何强行表决都会被记录。
只要林峰继续拿出证据，财政厅内部的资金安排就会全部暴露。
可他不能退。
一旦今天的划拨失败，盛华科技那边的资金缺口无法补上，赵鸣和韩启明的供述会继续指向他。
他必须把林峰赶出会场。
“林峰，你越权进入省财政厅，干预党组会议。”
孟怀义转向门口。
“保卫处呢？”
没人回应。
周谨言身后的纪检干部已经站到门边，保卫处的人被拦在楼梯口。
“我最后通知你。”
孟怀义盯着林峰。
“立即离开会场，否则我会向省委反映你的违纪行为。”
“可以。”
林峰点开手机录像。
“请你当着镜头再说一遍。”
孟怀义的嘴唇紧了起来。
“你录什么？”
“录你在证据已经送达、涉案资金已经被明确标记的情况下，仍然要求划拨二十亿元。”
“录你拒绝接受省纪委协查。”
“也录你试图把审查中的项目转给关联企业。”
孟怀义伸手去抢手机。
周谨言上前挡住他。
“孟副厅长，请注意行为边界。”
孟怀义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步已经被所有人看见。
林峰站起身。
“你急着把钱打走，不是为了城投平台。”
“你担心盛华科技断掉资金链。”
“罗大成掌握着盛华科技十年的暗账，你们只有把二十亿元转出去，才能给境外账户续上资金。”
“你们原计划用汉东新运做中转，随后以重组投资名义将资金送入新瑞和基金。”
“可惜罗大成提前落网，账本也落到了我手里。”
孟怀义额头浮起汗水。
“你没有资格审问我。”
“我没有审问你。”
林峰把手按在桌上的签批单上。
“我在阻止你继续犯罪。”
这句话落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纪检干部快步进来，俯身向周谨言报告。
周谨言看了林峰一眼，走到韩启明身侧。
“韩启明，经初步核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省纪委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韩启明的身体晃了晃。
他伸手抓住桌边，声音变得尖利。
“我要求见律师。”
“依法保障你的权利。”
周谨言拿出决定书。
“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两名纪检干部走到韩启明身边。
韩启明没有反抗。
他只是转头看着孟怀义。
“孟厅，你不能不管我。”
孟怀义避开了他的目光。
韩启明突然笑了一声。
“你说过，出了问题大家一起扛。”
孟怀义的脸色变得难看。
“带走。”
周谨言下令。
韩启明被带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孟厅，赵鸣手里的那份名单，你知道放在哪里。”
孟怀义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什么？”
韩启明没有再回答。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孟怀义坐回椅子，双手撑着额头。
林峰站在他对面。
“二十亿元，今天转不出去了。”
孟怀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怨毒。
“林峰，你以为赢了？”
“至少这笔钱保住了。”
“你会付出代价。”
“代价由谁来收？”
林峰俯身拿起那份划拨文件。
“是你，还是你背后的陈家？”
孟怀义的瞳孔收缩。
林峰把文件撕成两半，放到桌面。
“现在，轮到财政厅重新作出选择。”
会议室外，周谨言的声音传来。
“报告，省纪委已向厅党组书记通报情况。”
几分钟后，财政厅党组书记带着两名党组成员走进会场。
孟怀义看着他们，第一次没有站起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