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黨組書記沈硯川走進會議室時，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的通報。
他沒有看孟懷義，先走到主位前，將通報放在桌上。
“會議暫停。”
沈硯川的聲音不大。
“所有人原地等待省紀委核查。”
孟懷義站起身。
“沈書記，今天的議題關系到全省城投風險，不能因為韓啟明被調查就全部停掉。”
沈硯川看向他。
“韓啟明被調查，只是其中一個問題。”
“還有什麼問題？”
“你主持的轉款議題，沒有按照黨組議事規則完成授權和表決。”
沈硯川翻開通報。
“涉及二十億元專項資金，卻沒有項目復評意見，沒有風險審查意見，也沒有高新區主管部門確認。”
“孟懷義，你準備怎麼解釋？”
孟懷義臉色陰沉。
“項目情況特殊，我是為了保證重點工程繼續推進。”
“你提出的收款企業，和盛華科技存在關聯。”
林峰將一份材料遞給沈硯川。
“漢東新運的實際控制關系已經查明。”
沈硯川接過材料，翻看幾頁。
“恆泰資產、盛華供應鏈、新運產業，這三層公司都在同一批人員控制之下。”
“資金進入後，原本的項目用途會被改變。”
林峰點頭。
“二十億元會被拆成設備采購、債務置換和項目服務費。”
“最後進入境外信托。”
孟懷義猛地出聲。
“這些都是推測。”
“銀行穿透流水已經證明資金路徑。”
林峰將一只證物袋放到桌面。
“這份材料來自聚龍閣地下服務器。”
“服務器原盤已經封存，三份鏡像分別交由省紀委、省公安廳和中央專項組保管。”
“你想否認，可以當著紀檢干部的面否認。”
孟懷義看著證物袋，後背慢慢發涼。
剛才在會議室里，他還能借助財政廳的身份拖延。
現在沈硯川已經表明立場，省紀委也在場。
他再強行爭辯，只會讓自己暴露更多。
“我建議暫緩轉款。”
黨組成員呂成安開口。
他剛才沒有舉手支持劃撥。
“智慧物流園項目必須重新評估，所有涉案企業退出項目。”
“我同意。”
陳放接過話。
“還要對過去三年產業基金撥款進行專項審計。”
會議室內陸續有人表態。
之前沉默的人開始改變立場。
他們知道，韓啟明已經被帶走。
孟懷義的前秘書趙鳴也在調查範圍之內。
任何繼續替盛華科技說話的人，都會成為下一份名單里的名字。
孟懷義看著一張張變得陌生的臉，手掌按在椅背上。
他終于明白，會議的局面已經變了。
“我反對現在作出全面否定。”
他聲音發澀。
“盛華科技是否違法，應該由司法機關認定，財政廳不能因為林峰帶來的材料就廢止全部項目。”
“那你為什麼要在今天急著劃撥二十億元？”
林峰問道。
“為什麼不等項目復核完成？”
“為什麼要把錢轉給關聯企業？”
“為什麼產業基金處長被查後，你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完成轉賬？”
孟懷義沒有回答。
沈硯川接過話頭。
“孟副廳長，暫時停止你對產業基金和智慧物流園項目的分管工作。”
孟懷義猛地抬頭。
“沈書記，這是黨組決定嗎？”
“是。”
“我沒有違紀結論。”
“這是工作調整，不是紀律處分。”
沈硯川看著他。
“在調查期間，暫停相關分管職責，符合廳黨組工作安排。”
孟懷義握住椅背的手開始發抖。
“你們這是卸磨殺驢。”
“財政廳不是誰的私產。”
沈硯川合上文件。
“任何人都不能用職務便利改變專項資金用途。”
“我這些年為財政廳承擔了多少風險，你們都忘了？”
孟懷義聲音提高。
“智慧物流園是我爭取來的，產業基金是我搭起來的，城投平台也是我一個個穩住的。”
“現在項目出問題，就把責任全部推給我？”
“項目是不是你爭取來的，調查會查清楚。”
林峰把一份資金審批表放到他面前。
“但你利用項目套取資金，已經有證據。”
孟懷義盯著那張表。
表格右下角有他的簽字。
其中一項設備采購金額為三點八億元，供應商是一家注冊資本五百萬元的企業。
該企業成立時間，比項目招標公告早了十九天。
付款完成後，資金被拆分成六筆。
其中一筆進入趙鳴妻子名下的賬戶。
另一筆進入恆泰資產。
“這不代表資金違法。”
孟懷義還在辯解。
“設備最終交付了嗎？”
林峰問。
孟懷義沒有答。
沈硯川看向預算處工作人員。
“設備驗收記錄呢？”
周嵐立即翻出文件。
“沒有實物驗收記錄，只有項目單位出具的收貨證明。”
“收貨單位是誰？”
“漢東新運。”
會議室內再次安靜下來。
林峰拿起那份收貨證明。
“漢東新運當時還沒有取得項目承接資格。”
“它憑什麼收貨？”
周嵐沒有回答。
她清楚，答案已經擺在桌面上。
這不是普通的審批疏漏。
整條流程從資金申請到驗收付款，都在為一個沒有實際業務的殼公司鋪路。
“現在開始形成正式決議。”
沈硯川看向記錄員。
“第一，暫停盛華科技及其關聯企業參與省財政廳所有項目。”
“第二，對產業基金處過去三年涉及盛華科技的撥款進行專項審計。”
“第三，智慧物流園項目重新進行主體、土地、融資和環保合規審查。”
“第四，原有五十億元專項資金全部進入高新區與青州共管專戶。”
孟懷義立刻反對。
“我不同意第四項。”
“資金是省財政廳安排的，不能直接交給高新區。”
“這筆資金原本就用于國家級智慧物流示範項目。”
林峰看向他。
“項目主管權在高新區，建設成果涉及青州產業配套。”
“資金進入共管專戶後，任何一筆支出都需要兩地主管部門、財政部門和審計專班共同簽批。”
“這比把錢放在產業基金處手里更安全。”
孟懷義冷笑。
“你們高新區能保證不出問題？”
“不能。”
林峰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要公開監管，逐筆留痕。”
“你們過去的問題，正是把資金交給幾個人私下決定。”
孟懷義臉上的笑消失了。
沈硯川看向其他黨組成員。
“同意決議的，請舉手。”
這次沒有人遲疑。
九名黨組成員全部舉手。
記錄員當場寫下表決結果。
孟懷義坐在原處，沒有抬手。
沈硯川看著他。
“孟副廳長，你保留意見？”
“我保留。”
“記錄。”
財政廳辦公室主任上前，把特急公文送到沈硯川面前。
沈硯川逐頁核對。
文件包括資金解凍通知、共管專戶變更說明、原項目主體暫停合作決定和專項審計啟動函。
林峰從小趙手里接過高新區工委印鑒核驗材料。
“共管賬戶由高新區、青州和省財政廳三方共同監管。”
“賬戶印鑒各一枚，任何單方不得付款。”
“每筆超過五百萬元的支出，必須附工程量清單、合同、驗收記錄和公開公示材料。”
“涉及原盛華科技項目的支出，全部重新招標。”
沈硯川點頭。
“寫進公文。”
預算處工作人員迅速修改文本。
孟懷義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一頁頁新增的限制條款，臉色越來越難看。
過去五十億元資金的調度權，集中在產業基金處和他分管的幾名干部手中。
只要項目單位提交材料，處室便可以安排撥款。
現在三方共管、逐筆審核，任何人都無法再通過口頭指示改變資金流向。
他的權力被一項項拿走。
而且拿走得合規、公開，沒有留下反擊的空隙。
“簽字。”
沈硯川把公文遞給林峰。
林峰接過鋼筆。
他右肩仍然疼，手臂活動會牽扯傷口。
小趙見狀，立即上前想替他拿住文件。
林峰搖了搖頭。
“我自己來。”
他在高新區代表欄簽下名字。
筆畫穩，落款清楚。
沈硯川隨後簽字蓋章。
青州市的代表通過視頻連線完成確認。
甦慕雪沒有親自出鏡，出席的是青州市財政局和城投公司的負責人。
但在文件提交前，青州市委已經完成書面確認。
五十億元專項資金隨即解除原有凍結狀態。
資金沒有進入任何企業賬戶。
省財政廳支付系統顯示，款項全部劃入新的共管專戶。
會議室里的電腦屏幕不斷刷新。
工作人員確認每一筆入賬後，打印出銀行回執。
林峰拿起回執，逐項核對金額。
“第一筆二十億元，到賬。”
“第二筆十五億元，到賬。”
“第三筆十五億元，到賬。”
陳放看著回執。
“合計五十億元。”
沈硯川把回執交給紀檢干部封存。
“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以個人名義通知銀行變更賬戶。”
“孟副廳長不再負責相關項目。”
孟懷義癱在椅背上，臉色灰敗。
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連續震動。
屏幕接連跳出十幾條消息。
有的是盛華科技工作人員發來的，有的是銀行客戶經理發來的，還有一條來自趙鳴家屬。
“趙鳴已經被帶走，家里怎麼辦？”
孟懷義沒有回復。
他知道，自己現在連一條能夠保證安全的承諾都給不出去。
林峰收起材料，準備離開。
孟懷義突然開口。
“林峰，你以為把錢交給共管賬戶，就能保證項目順利推進？”
“至少先把賬算清楚。”
“物流園會停很久。”
“該停的項目必須停。”
“停工會造成幾十億元損失。”
“繼續施工，損失會更大。”
林峰轉身看著他。
“盛華科技拿著項目資金，把危險廢物埋進三號地塊。”
“你們用財政資金給它續命。”
“現在賬被查出來了，就拿工人和城投債務出來嚇人。”
“這套話術到此為止。”
孟懷義眼神陰冷。
“你會後悔今天做的一切。”
“我只後悔查得晚。”
林峰說完，帶著周謹言和紀檢干部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財政廳工作人員紛紛讓開道路。
沒人出聲。
孟懷義坐在會場里，身邊只剩下幾份被撕毀的劃撥文件。
上午十點二十六分，省財政廳關于智慧物流園項目的資金調整通知傳遍省城。
盛華科技關聯企業被暫停合作。
產業基金處接受專項審計。
五十億元資金進入高新區與青州共管賬戶。
相關消息沒有通過新聞渠道發布。
但省直機關的工作群里，很快出現了不同版本的轉述。
有人說孟懷義被停職。
有人說他只是暫時分管調整。
也有人說林峰帶著賬本直接壓進財政廳，把整個產業基金處掀了。
具體細節沒人說得清。
可所有人都知道，產業基金處長韓啟明已經被帶走。
孟懷義失去了對五十億元資金的調度權。
這足夠讓許多人重新考慮自己的站隊。
林峰回到車上時，肩膀的疼痛已經加重。
小趙把醫院的檢查單遞給他。
“書記，骨科醫生說再拖下去會影響恢復。”
“下午去。”
“您昨晚也這麼說。”
“下午一定去。”
小趙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爭。
車輛駛出財政廳大門，周謹言坐在後排翻閱剛剛封存的材料。
“林書記，韓啟明被留置後，產業基金處還會有人繼續抵抗。”
“誰在抵抗？”
“暫時不清楚。”
周謹言抬頭。
“剛才有一名工作人員離開會議室後失聯，辦公室電腦也被遠程登錄過。”
林峰看向窗外。
“查登錄記錄。”
“已經讓技術組處理。”
“再查資金解凍前後的異常轉賬。”
“你懷疑有人提前轉移資產？”
“韓啟明不可能只替一個人保管錢。”
周謹言合上文件。
“孟懷義這條線，可能還沒到頭。”
林峰沒有回答。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來電來自青州市城投公司負責人。
對方聲音急促，背景里有車輛喇叭和人群喊叫。
“林書記，南港鐵路貨場出事了。”
“具體情況。”
“有兩百多名人把施工隊圍住了。”
“誰帶頭？”
“對方自稱附近企業和運輸隊的人。”
“有沒有傷亡？”
“目前沒有，但他們手里有鐵棍，挖掘機進不去。”
林峰坐直身體。
右肩受到牽扯，疼痛沿著鎖骨往下蔓延。
“南港鐵路貨場屬于哪個項目？”
“青州城西產業鏈配套鐵路專線，原本由盛華科技負責前期土方和場平。”
“現在誰接手？”
“省里昨天剛批的臨時施工單位。”
“盛華科技的人為什麼還在現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們說設備和場地都是自己的。”
林峰看著雨幕里的高樓。
五十億元資金剛剛歸位，新的阻攔便出現在青州。
有人不想讓物流園停。
也有人不想讓新的施工單位進場。
“通知青州公安和城西管委會。”
“先保護工人和設備，禁止強行沖突。”
“把現場所有人員、車輛、鐵棍和旗幟全部拍照取證。”
“我現在趕去青州。”
小趙立刻轉身。
“書記，您要回青州？”
“南港貨場的施工手續，和智慧物流園資金沒有完全切開。”
林峰看著那條不斷傳來雜音的電話。
“有人想用基層沖突，逼共管賬戶重新放款。”
“也有人想借黑惡勢力，把接手項目的企業趕走。”
周謹言神色凝重。
“需要省廳支援嗎？”
“請鄭廳長調一組警力過去。”
“先控制局面，再查帶頭的人。”
車輛調轉方向，駛向連接青州的高速入口。
與此同時，青州南港鐵路貨場外，雨水順著挖掘機的鏟斗往下流。
兩百多名男子圍在臨時施工門口，手里握著鐵棍和木柄鐵錘。
帶頭的人穿著黑色雨衣，站在一輛白色面包車車頂。
他抬手指向被堵在門內的施工隊。
“今天誰敢開機器，就把誰的腿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