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谁敢开机器，就把谁的腿打断！”
黑色雨衣男人站在白色面包车顶，手里的铁棍往货场大门一指，雨水顺着棍头往下淌。
南港铁路货场外的临时施工路被堵得严严实实。
两百多号人挤在铁门前，有人拎着钢管，有人攥着木柄铁锤，还有人将挖掘机履带前的碎石踢得到处都是。
施工队的十几辆工程车停在门内，车灯亮着，却没有一台机器敢动。
雨越下越急。
货场里堆放的钢轨被雨水冲得发亮，远处的旧仓库墙皮脱落，墙角积着发黑的泥水。
施工队长马国强站在门岗旁，脸色铁青。
他四十多岁，常年跑工地，皮肤晒得粗糙，身上的反光雨衣已经沾满泥点。
两名工人扶着一个年轻司机。
司机额角破了口子，血水被雨冲到了下巴。
“马队，他们把小刘的车砸了。”
一名工人指着不远处的混凝土罐车。
驾驶室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车门上留着几个凹坑，雨水正从裂开的玻璃缝里往下灌。
马国强盯着堵门的人群，喉咙发干。
“报警的人到了没有？”
“派出所说路被堵住了，车还在外面。”
“青州城西那边呢？”
“老李主任在赶来的路上。”
马国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机器熄火，人员往后撤。”
“谁都别冲出去。”
“他们是来闹事的，咱们不能给他们递把柄。”
工人们把几台还在轰鸣的机械陆续熄火。
发动机声停下后，货场外面的叫骂声显得更响。
“停工！”
“南港的地轮不到外人来碰！”
“滚出货场！”
有人拿起一块砖头，朝施工门岗砸了过去。
砖头砸在铁皮岗亭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岗里负责登记的女文员吓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马国强走过去，把她拉到后面的办公室。
“别出来。”
“手机别关机，等会儿把他们砸车的视频全部备份。”
女文员点了点头，手仍在发颤。
她刚才亲眼看见那几个人拿着铁锤砸玻璃。
其中一个人砸完后还冲着驾驶室里的人喊，说今天不交钱，谁开车就砸谁。
货场外，雷铁柱吐掉嘴里的雪茄烟头。
烟头落在泥水里，很快熄灭。
他五十出头，脖子粗，肩膀宽，脸上横着一道旧疤，雨衣里面露出半截金链子。
南港不少跑运输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铁拳帮早些年靠着砂石运输起家。
后来南港码头、废钢回收、土方清运、夜场看场子，能插手的地方，他们都插过一脚。
雷铁柱没有什么正经公司。
他名下挂着几家物流服务部和停车场，账面上做的是货运调度，私下里干的是拦工地、收保护费、抢运输线路的勾当。
这些年，南港铁路货场一直半死不活。
铁拳帮靠着旧铁路专线和周边堆场，暗中跑了不少没有手续的货。
有人运偷采的砂石。
有人运没有来源的钢材。
还有人借着夜间货运，将外地的危险废料塞进普通货柜。
货场一旦改造，铁路连接线一旦纳入保税物流平台统一管理，进出车辆、人货信息、装卸记录都要上系统。
雷铁柱手里那条见不得光的运输链就会断掉。
更麻烦的是，新项目开工后，旧货场周边土地也会重新清理。
铁拳帮这些年占下的停车场、临时堆料场和私设装卸点，全要被查。
雷铁柱今天带人来，不只是想拿三千万。
他要让所有接手项目的人明白，南港这块地，仍得听他的。
“雷哥，里面的人不出来。”
一个黄毛青年凑到车边。
雷铁柱抬眼看向施工大门。
“他们不出来，你们就进去砸。”
“砸到他们出来谈。”
黄毛青年有些迟疑。
“里面有不少摄像头。”
雷铁柱冷笑一声。
“摄像头能挡铁棍？”
“今天把动静闹大。”
“工地不敢开，省里那些人就得重新想想，这条线到底该不该修。”
黄毛青年咧嘴笑了。
“还是雷哥有办法。”
雷铁柱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货场深处。
南港铁路连接线属于青州城西产业链配套工程。
项目建成后，青州制造基地的设备和材料，可以直接转入省城高新区的保税物流平台。
这条线短，却卡住了盛华科技和陈家旧势力的命门。
盛华科技原本想借智慧物流园吃下仓储、清运和货运调度三块肥肉。
如今盛华倒了，资金被查，项目重新招标，雷铁柱这些外围人也跟着失去了靠山。
他昨晚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人没有报姓名。
对方只给了他一句话。
“南港不能开工。”
随后，对方承诺，只要工地拖住半个月，铁拳帮原来控制的几个货运场地，都可以拿到合法经营手续。
雷铁柱不信这些空话。
可他知道，能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的人，手里还有路子。
他也清楚，林峰和苏慕雪要是把南港打通，自己以后连靠收停车费混日子的资格都没有。
“雷哥，来了几辆车。”
一个打手指向远处。
几辆挂着城西管委会牌照的公务车穿过雨幕，停在货场外围。
车门打开。
老李撑着黑伞下了车。
他身后跟着几名城西老干部，还有两名项目协调员。
老李头发已经花白，雨鞋上沾着黄泥，夹在腋下的文件袋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他没有立刻靠近人群。
先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被砸坏的工程车，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员。
“谁是现场负责人？”
马国强快步从门内出来。
“李主任，他们要三千万。”
“说是地面平整费和通道维护费。”
“我们没有答应，他们就砸车打人。”
老李看了一眼司机额头的伤。
“伤口处理了吗？”
“已经让人送去医务室了。”
“所有损失登记没有？”
“登记了，视频也在录。”
老李点头。
他转身看向雷铁柱。
“雷老板，带这么多人堵重点工程，你想干什么？”
雷铁柱从车顶跳下来。
鞋底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水。
“李主任，这里没你的事。”
“你年纪大了，别冒雨折腾。”
老李走到离人群几米远的位置停下。
“这是青州和高新区联合项目。”
“施工手续齐全，征地补偿、道路改造、货场清理都有公示。”
“你们拿着棍子封门，已经不是正常诉求。”
雷铁柱叼起另一根雪茄。
“手续齐不齐，是你们说了算？”
“南港多少运输队靠这里吃饭？”
“你们一开工，原来的路全封了，车往哪里走？”
“人往哪里吃饭？”
老李盯着他。
“临时运输通道已经规划。”
“符合条件的运输队可以申请进入新平台。”
“你们要谈经营问题，可以到管委会谈。”
“拿着铁棍砸车，谈不出任何结果。”
雷铁柱吐出一口烟。
“老李，你少给我念文件。”
“今天这片地要动，先拿三千万。”
“钱不到位，铁轨铺一根，我拆一根。”
老李身后的协调员忍不住开口。
“你这是敲诈！”
雷铁柱旁边的黄毛青年立刻冲上前。
“你说谁敲诈？”
老李抬手挡住协调员。
“别过去。”
黄毛青年见老李不退，抬手推了他一把。
老李脚下打滑，身体猛地一晃，腰侧撞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哼。
旁边两名老干部赶紧伸手架住他。
雨伞落到地上，被泥水冲得翻了个面。
“你敢动手！”
一名老干部气得脸色涨红。
黄毛青年扬起铁棍。
“动你怎么了？”
“老东西，赶紧滚。”
“再站这里，我让你躺着回去。”
马国强带着几个工人冲到门口。
“谁敢打人！”
“你们砸车打人，还有没有王法！”
雷铁柱抬手一压。
铁拳帮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钢管和铁锤在雨里抬起，施工队的人也攥紧了手里的雨具和木棍。
货场门口只隔着一道铁门。
谁先动手，事情就会失控。
老李扶住车门，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年纪大了，刚才那一下撞得腰侧作痛。
可他知道，今天不能让工人冲出去。
这些人巴不得施工队先动手。
只要现场出现大规模斗殴，对方就能把暴力阻工说成群众冲突，再借口要求项目停工。
“马队长，带人退回去。”
老李开口时，声音发哑。
“所有人退到机械后面。”
“谁都不准拿东西出去。”
马国强急了。
“李主任，他们都骑到头上来了！”
“退！”
老李提高声音。
马国强咬着嘴唇，抬手让工人后撤。
雷铁柱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得意。
“这就对了。”
“办工程，得懂规矩。”
“南港的规矩，我定。”
老李没有再和他争。
他弯腰捡起泥水里的手机，走到施工车后方。
雨打在车顶上，密得让人听不清远处的杂声。
他拨通了苏慕雪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苏书记，南港铁路货场被铁拳帮堵了。”
“现场两百多人，带着钢管、铁锤，已经砸了两辆工程车，打伤了一名司机。”
“雷铁柱在现场勒索三千万进场费。”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老李，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
“施工队已经退到门内。”
“不要和他们发生肢体冲突。”
苏慕雪的声音很稳。
“现场全程取证了吗？”
“都在录。”
“视频、车辆、人员和受损设备，全部保存。”
“我马上过去。”
老李攥紧手机。
“苏书记，他们人太多。”
“雷铁柱说，他背后有人。”
“他背后是谁，等抓住他再查。”
苏慕雪说完，挂断了电话。
老李又拨给林峰。
车辆正在高速上疾驰。
林峰坐在后排，肩膀仍缠着固定带，伤口扯动时眉头微蹙。
“书记，南港出事了。”
老李把现场情况重复了一遍。
林峰听完，手指停在膝盖上。
“老李，别和他们耗在门口。”
“让施工队锁门，人员全部退到安全区。”
“现场监控、手机录像和无人机画面全都上传。”
“雷铁柱名下的公司、车辆和场地，我会同步查。”
老李问道：“他们就是冲着项目来的。”
“我知道。”
林峰望向车窗外。
高速两侧的护栏在雨幕中不断后退。
“盛华科技倒了，智慧物流园的资金被收紧，南港这条线开通后，原来那些靠货场吃黑钱的人就没路走。”
“他们今天闹得大，背后的人越急。”
“先稳住现场。”
“苏书记和郑厅长的人会到。”
电话挂断后，老李走回工地门口。
雷铁柱正让人往铁门上喷红漆。
红漆顺着铁皮往下流。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南港不答应，工程别开工。”
“交钱保平安。”
工人们隔着铁门看着，脸都气得发白。
老李没再理会。
他转身进了门岗，让人把大门锁死。
十几分钟后，远处传来刺耳的防暴警报声。
雷铁柱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货场外的道路尽头，数辆重型装甲运兵车正穿过雨幕，全速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