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睿一边整理一边感慨：“小师叔，你看诊，怎么总能一下抓住病根。手抖这种，很多人都往神经上靠，你却一眼看出是心血不足。”
“中医讲‘辨证’，看的是整体。”钟槿道，“手抖只是表象，底下是心血虚、心神乱。你把表象当病根，治来治去都治不到点上。多琢磨‘为什么抖’，少盯着‘抖’这个字。”
她解说的仔细，大师兄教她用心，她自然要给他好好带徒弟。
一上午的门诊，就在这接踵而至的疑难病例中过去。
钟槿看诊的效率极高，却又极稳，每一例都直击病根，从不空谈。
候诊区的病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柏睿的记录也越来越密，心里对这位小师叔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日暮渐晚，钟槿从医院出来，驱车赶往大院。
周的针灸照常，四十分钟，收针，净手。
患者转移书房处理公务，针灸床上，换周晏施针。
周晏这是最后一次施针，老伤调理完毕，并不需要过度治疗。
施针完毕，周晏请钟槿到楼下茶室入座。
“钟大夫，今日有个想法，想跟你仔细聊聊。”周晏亲自斟了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琢磨。
“你说。”
“咱们上回聊的那丸药、那套萃药工艺，我回去反复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能做的不止一个产品，是一件更大的事。”周晏道，“我琢磨着，与其盯着一个方子，不如把整条线打通。”
钟槿抬眼，仔细问询：“整条线？”
“中药材的产业链。”周晏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画了一圈，“钟大夫，你想，一套萃药工艺能立住，前提是什么？是药材本身的品质稳定。市面上多少好方子，败就败在药材参差不齐——这一批用的中原怀山药，下一批换成别处的，药效能一样吗？”
“你说得对。”钟槿点头，“好方子遇不到好药材，等于好厨子拿到一筐烂菜，再好的手艺也白搭。药材是中医的根，根不稳，上面一切都立不住。”
“就是这个理。”周晏往前倾了倾身，“我查了一些资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特别适合中药材生长的偏远地区，偏偏又贫瘠、又偏僻，年轻人往外走，地也荒了。但那些地方，土壤、气候，种出来的药材，品质是真地道。”
钟槿目光微动：“你是说，跟这些地方合作？”
“对。”周晏道，“咱们可以出技术、出标准，跟当地签订单，建药材基地。
派懂行专业的人过去，指导种植、炮制，从源头把控品质。当地农民多了收入来源，我们也拿到稳定、地道、可追溯的药材，两头都好。”
“源头采购，合纵联合，把产业链立起来。”钟槿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渐渐亮起来，“你想得不浅。”
“不光是药材。”周晏继续说，“现在市面上，好多人想了解中医、想调理身体，可信息太杂，鱼龙混杂，反倒把人吓住了。
我琢磨着，咱们可以先做点中药科普的视频，用通俗、实在的方式，讲讲药材、讲讲方子、讲讲怎么分辨好坏。先把门打开，让人愿意信，后续再谈产品、谈产业，才有根基。”
钟槿听着，眉头微动，半晌道：“周先生，你这步棋，想得比我远。我只想着把方子做好、把病看好，你却已经在想，怎么让更多人受益、怎么把根扎稳。”
“因为我信这套东西。”周晏正色道，“你那丸药，我亲身体验过；你那萃药工艺，我亲眼见过。这不是赚快钱的路子，是真能沉淀下来、做出名堂的事业。
我不缺钱，缺的是一套值得投一辈子的东西。钟大夫，我觉得，你这个手艺，就是那套东西。”
钟槿沉默了片刻，心里那杆秤，来回掂了掂。
“周先生，你这份诚意，我接了。”她开口，“但我把丑话还是说在前头，要做，是真的踏踏实实做实事，做好药！
中药材种植，不是光靠情怀就够，得懂行。不同药材，对土壤、气候、采收时节的要求天差地别，种错了，地荒了，品质也毁了。
要做，就要有懂药的人，一头扎进去，从选种、栽种、采收、炮制，一环一环盯下来。”
“你说得对。”周晏点头，“所以我想着，第一站，可以先从咱们中州的道地药材入手，且选择好合作方。
四大怀药，怀山药、怀地黄、怀牛膝、怀菊花，全国都有名。
如果能在原产地，把标准化种植、炮制这条链子立起来，就是个极好的开端。合作细节敲定后，我可以先去实地走一趟，摸一摸情况。”
钟槿眼中一亮：“四大怀药，确是极好的切入点，山药补脾，地黄养阴，牛膝强腰膝，菊花清肝明目，都是临床常用的大宗药材。
若能在源头立住标准，对咱们后续做方子、做膏方，是真正的根基。”
“那咱们先这么定。”周晏道，“视频宣传这边，我来张罗团队，你对专业内容把关；药材产地这边，我先实地调研，有了眉目再请你一起去看。你放心，步子不迈太大，一步一步来，先把根扎稳。”
钟槿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好，往后这事儿，我跟你一起，把它做起来。”
窗外夜色静谧，偏厅里茶香袅袅。
中药材、产业链、关于让更多人受益的远景，在一盏茶的时间，渐渐有了清晰的模样。
年轻的医者，和这位眼光卓然的世家子，在这一刻，把一件能做成一辈子的事业，郑重地放在了心上。
回到住处，钟槿坐在书桌前，没有睡意。
她摊开纸，第一次认真地把脑海里那套关于“药材—方剂—产业”的蓝图，一条条写了下来。
从道地药材的源头种植，到标准化炮制，到古方的高效运用，到让好方子惠及更多人的科普传播——一环扣一环。
好药推广出去，不让劣币驱良币，让更多的人，能够有更多对症治疗的药品，这也是她愿意合作的目的。
她一个人，才能看多少个病人？一些常规病症，对证治疗传出去，普通人就能做自己的大夫，好药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