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屋里……就能看到外面？”
李麗質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疑惑。
“對。”陸行舟說，“裝好之後我給你看。”
他沒有多解釋。
因為解釋不如直接看。
午飯後，他去倉庫翻出了那批備用設備。
四個防水網絡攝像頭。
球形。白色外殼。防水防塵。紅外夜視。
每一個大概拳頭大小。配套的支架、螺絲、網線和供電線都在箱子里。
還有一個四路poE交換機和一卷網線。
科考站的監控系統原本就有布線基礎。主控室里有一台專門的監控錄像機，連著一個十五寸的顯示屏。之前壞掉的兩個攝像頭只需要換新的裝回去就行。
另外兩個新增的，他打算裝在之前沒覆蓋到的方向——碼頭和東側海灘。
他換了一身耐磨的工裝短褲和速干t恤。
背上工具包。
里面有電鑽、扳手、螺絲刀、扎帶、防水膠帶。
軍用多功能工兵鏟別在腰後。以防萬一需要挖坑埋線。
李麗質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裝備。
她的目光在那些器具上一一掃過。
每一樣都看不懂。
但每一樣看起來都很精密。
“陸公子，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們在屋里待著就行。別亂跑。”
“嗯。”
小兕子從李麗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仙家哥哥要去哪呀？”
“在房子外面裝東西。很快就回來。”
“哦。”小兕子想了想，“仙家哥哥小心。”
“知道了。”
陸行舟出了門。
科考站的主樓是一個兩層的混凝土建築。屋頂有太陽能板和氣象設備。四周是硬化地面，再往外就是植被和沙地。
他先去北側。
這里原本有一個攝像頭，裝在二樓外牆的支架上。
台風把支架吹歪了。攝像頭掛在上面，外殼裂了一條縫，鏡頭已經進水報廢。
他用電鑽卸掉舊支架上的螺絲。
取下壞掉的攝像頭。
換上新的支架。固定。擰緊。
把新攝像頭裝上去。調整角度。
鏡頭朝向北面的樹林和小路——那是從碼頭到科考站的必經之路。
通電。
攝像頭發出一聲輕微的“滴”。
紅外補光燈閃了一下。
鏡頭內部的電機驅動雲台轉了一個來回。
正常。
他拉了一根網線，沿著外牆走線，用扎帶固定。線從窗戶旁邊的預留孔穿進去，接到主控室的交換機上。
第二個。
西側。
這個位置原來也有攝像頭，同樣被台風搞壞了。
他站在梯子上，電鑽打孔，膨脹螺絲固定支架。裝攝像頭。接線。
鏡頭朝向西面的山坡。那邊是科考站的淡水取水點和備用發電機棚。
第三個。
南側。
新增的位置。對著碼頭方向。
這是最重要的一個。
補給船來的時候從碼頭靠岸。如果以後有其他船只靠近，這個攝像頭能第一時間看到。
他選了一個位置——主樓南側二樓屋檐下方。
高度夠。視野開闊。
能看到整個碼頭和近海海面。
他爬上梯子，在屋檐下打孔。
海風很大。梯子在風中微微晃動。
他穩住身體，一手扶牆一手操作電鑽。
膨脹螺絲。支架。攝像頭。
角度調好。
通電。正常。
走線。扎帶固定。穿牆入戶。
第四個。
東側海灘。
這是他當初撿到那塊“麗質”玉佩的方向。
也是他逆風出海救回李麗質的方向。
他在科考站東側的一根舊電線桿上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爬上去。電鑽打孔。固定支架。
裝攝像頭。鏡頭朝向東面的沙灘和礁石區。
視野里能看到整片海灘和近海。
通電。正常。
走線。
這段線最長。從電線桿到主樓大約四十米。
他用工兵鏟在地面刨了一條淺溝，把網線埋進去。
填土。踩實。
回到主樓。
把四根網線全部接到主控室的poE交換機上。
交換機同時供電和傳輸數據。
監控錄像機自動識別到了四個新信號。
十五寸的顯示屏上，四個畫面同時亮了起來。
左上角︰北面的樹林和小路。
右上角︰西面的山坡和發電機棚。
左下角︰南面的碼頭和海面。
右下角︰東面的沙灘和礁石。
畫面清晰。色彩還原準確。
風吹動樹葉的細微擺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碼頭上系著的那根纜繩在風中晃動。
東側海灘上的浪花一層一層地拍在礁石上。
全部盡收眼底。
陸行舟坐在監控主機前，檢查了一遍錄像功能。
二十四小時循環錄像。移動偵測。報警推送。
全部正常。
他站起來。
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工裝短褲上沾了灰土。t恤的後背被汗浸透了。
他走出主控室，回到客廳。
李麗質和小兕子坐在沙發上。
小兕子在看一本科考站的植物圖鑒。看不懂字，但看圖看得津津有味。
李麗質在她旁邊，手里拿著一把陸行舟之前用過的梳子。在給小兕子梳頭。
雞窩形的頭發終于被梳順了。
扎了兩個小啾啾。
她抬起頭，看到陸行舟回來了。
“裝好了？”
“裝好了。過來看看。”
他帶著兩人走進了主控室。
科考站的主控室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監控錄像機，一個顯示屏。牆上有一排配電箱和數據接口。
陸行舟把顯示屏轉了一個角度，讓兩人都能看到。
四個畫面。
同時顯示。
畫面在實時變化。樹葉在動。浪花在動。雲影從碼頭上方掠過。
李麗質看著那四個畫面。
她先是看了左上角的畫面——樹林和小路。
那條小路她走過。
昨天她還站在那條小路上，看著海面發呆。
然後她的目光移到了左下角——碼頭。
那個碼頭她也見過。
補給船來的時候，她和小兕子躲在閣樓里，從窗戶的縫隙中看到的，就是這個角度。
她的臉色微微變了。
“這些畫面……是外面的？”
“對。”陸行舟指著屏幕，“這四個畫面對應四個方向。北面、西面、南面、東面。剛才我在外面裝的那些東西，就是用來拍這些畫面的。”
“拍？”
“就是把外面的景物變成畫面，傳到這個屏幕上來。實時的。外面發生什麼，這里就能看到。”
李麗質盯著屏幕。
她看到碼頭畫面里，一只海鳥落在了纜樁上。
翅膀收了一下。
轉了個頭。
然後又飛走了。
整個過程清清楚楚。
她離碼頭至少有二百步遠。
但她在這個屋子里，看到了那只海鳥落下和飛走。
看到了它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
李麗質的嘴唇微微張開。
一個詞浮現在她腦海里。
千里眼。
傳說中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仙家神通。
而現在，這個男人用幾個拳頭大的白色球體和一些線，就把千里眼裝在了房子四周。
坐在屋中。
盡覽四方。
她忽然理解了為什麼仙人不需要城牆。
不需要崗哨。
不需要斥候。
因為他有這個。
小兕子站在椅子上，鼻尖幾乎貼到了屏幕上。
“仙家哥哥！這里有鳥！那邊有浪！好厲害！兕子能看到外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指來指去。
“這個這個！這是那棵大樹！兕子昨天在那棵樹下面撿了好多貝殼！”
陸行舟笑了一下。
“以後你們在屋里就能看外面的情況了。有陌生人靠近，我能第一時間知道。”
李麗質回過頭來看他。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但她听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意思。
保護。
他在保護她們。
用他的方式。
用她完全看不懂、但感受得到的方式。
她沒有說話。
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天幕前。
所有的溫情和感動都不存在了。
太極殿里是死一般的安靜。
李世民站在天幕前。
不是坐著。
是站著。
他把剛才看到的一切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四個拳頭大小的器物。
裝在房屋四周。
不需要人值守。
就能把周圍數百步內的一切動靜實時傳到一面屏幕上。
畫面清晰。連鳥的羽毛都看得見。
全天不間斷。
李靖站在群臣中間，臉色鐵青。
不是憤怒。
是恐懼。
一個將領對未知戰爭形態的恐懼。
“如果這種器物裝在城牆上……”他的聲音很低，“城外的敵軍一舉一動都在掌握之中。”
“如果裝在關隘上……”房玄齡接話，“千里之外的烽火不需要了。有人接近關隘的那一刻，守將就能看到。”
“如果裝在邊境上……”杜如晦的聲音更低，“突厥的騎兵什麼時候集結、從哪個方向來、有多少人，全部一目了然。”
殿中沉默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個東西比掃地機器人重要一百倍。
比那些護膚品重要一萬倍。
這是戰爭之器。
或者更準確地說——
這是讓戰爭在開始之前就結束的東西。
嬴政的時空里。
秦始皇緩緩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
李斯也沒有說話。
但兩個人在想同一件事。
大秦最依賴的情報系統，是遍布天下的斥候網絡。
數萬斥候。
日夜奔波。
用腳、用馬、用命，去偵察、去傳遞、去報信。
從邊關到咸陽，一個情報傳遞最快需要三天。
而天幕里那個年輕人。
坐在椅子上。
看一眼屏幕。
就知道了四面八方的一切。
他花了一個下午裝了四個小球。
就完成了大秦數萬斥候的工作。
嬴政的手按在膝蓋上。
指節在微微發顫。
不是激動。
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文明代差的無力感。
客廳里。
小兕子還在主控室里看監控畫面。
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右下角的東側海灘畫面。
浪花一層一層地拍上來。
白色的泡沫在沙灘上鋪開，又退回去。
“好好看。”她小聲說。
李麗質站在她身後。
她的目光從四個畫面上緩緩掃過。
北面。西面。南面。東面。
然後她的目光停住了。
右上角的畫面。
西面的畫面。
畫面里有一面牆壁。科考站的側面。
牆壁旁邊有一扇窗戶。
窗戶下面站著一個人。
穿著碎花裙。
長發。
側身。
正在回頭看向鏡頭的方向。
李麗質認出了那個人。
因為那是她自己。
她在窗戶下面站過。
就在陸行舟出去裝攝像頭的時候，她打開過那扇窗戶，朝外看了一眼。
而此刻，那個畫面里，清清楚楚地留著她回頭的身影。
碎花裙。長發。側臉的輪廓。
她整個人僵住了。
“陸公子。”她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緊繃，“那個畫面里面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