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公子，那个画面里面的人……是我？”
李丽质的声音在小小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行舟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屏幕右上角的画面。
西面摄像头。
画面里确实有一个人。
不过不是实时的。
是录像回放。
监控录像机在他调试系统的时候自动录了一段。现在正在循环播放最近十分钟的片段。
画面里，李丽质站在西侧窗户下面。
碎花裙。长发披在肩上。
她正侧着身子，回头朝外看。
嘴唇微微张开。
眉眼清晰可辨。
连碎花裙上的荷叶边被风吹起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丽质盯着那个画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裙摆。
不是害羞。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恐惧。
那种恐惧来自于一件事。
她没有让任何人画她。
她没有站在镜子前。
她甚至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但那个屏幕里，有一个她。
一模一样。
每一根头发丝，每一片裙摆的褶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跟她本人分毫不差。
她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那是我。”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
反应过来了。
他忘了。
对这个时代——不，对这个“重度中二”的姑娘来说，“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实时影像”这件事，绝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体验。
她之前在平板电脑上见过照片。见过视频。
但那些是别人的。是海底的鱼。是冰雪奇缘的动画角色。
她从来没在任何屏幕上看到过她自己。
直到此刻。
“别怕。”他说，“那是摄像头拍到的画面。刚才你在窗户边站过吧？”
“……嗯。”
“你开窗往外看的时候，那个方向刚好有一个摄像头。它把你拍下来了。”
“拍下来？”
“就是把你的样子记录下来。像画画一样。不过它画得比画师快，不需要你站着不动。你做什么动作，它就记什么动作。”
李丽质的目光还是停留在屏幕上。
画面切到了实时画面。
现在西面窗户下没有人了。
只有空旷的地面和墙壁。
她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她猛地转过头来。
“陆公子。”
“嗯？”
“你方才说，这些器物装在房屋四周。”
“对。”
“四个方向。”
“对。”
“也就是说……我在这座房子外面做的任何事情，这些器物都会看到？”
陆行舟点了点头。
“对，监控范围之内的都能看到。”
李丽质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傍晚。
她在西侧的室外水龙头边洗了脸。
用手掬水的时候，碎花裙的领口往下垂了一些。
她当时没在意。
因为四周没有人。
但现在。
如果那个时候那个“摄像头”已经装好了……
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然后又白了。
反复了两次。
“陆公子。”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那些器物，是今天下午才装上去的，对吧？”
“对。”
“今天下午之前，没有。”
“没有。之前的两个早就坏了。”
李丽质的呼吸缓缓地平了下来。
好。
那没有被看到。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升了上来。
以后呢？
以后她在这座房子外面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这些器物记录下来。
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看着脚尖。
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公子。”
“嗯？”
“那些器物的画面，只有在这个屋子里才能看到吗？”
“对。只有这一个屏幕。”
“别的人看不到？”
“别的人看不到。这是本地存储，不联网。”
他说的“不联网”她没太懂。但她听懂了关键信息。
只有这一个屏幕。
只有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才能看到。
也就是说，只有陆行舟能看到。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重新热了起来。
但同时。
也让她莫名地安了心。
一种矛盾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天幕前。
没有人关心长乐公主的羞涩。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四块画面牢牢钉住了。
太极殿。
李靖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光沉而锐利。
“陛下。”
“说。”
“方才那年轻人说了一个词。叫移动侦测。”
李世民点头。
“臣注意到，他在调试那器物的时候，屏幕上曾闪过一行字——移动侦测：开启。”
“嗯。”
“也就是说，那些器物不仅能实时观看。它还能自动判断有没有东西在动。”
李靖的声音压低了。
“陛下，您想想。一座城池的四面城墙上，各装几个这样的器物。有人靠近，它自动发出警报。守城的将领坐在屋子里，就能知道敌军从哪个方向来。”
“不需要斥候。不需要暗哨。不需要烽火。”
他顿了顿。
“日夜不歇。风雨无阻。”
太极殿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殿外的鸟鸣。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十五寸的显示屏上。
四块小小的画面。
北面。西面。南面。东面。
一目了然。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将这种器物装遍大唐的每一座军镇、每一处关隘、每一段边墙。
再用某种方式，将画面传到长安来。
那他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
就能看到整个天下。
每一座城池的城门口。
每一条道路上的行人。
每一片牧场上的突厥骑兵。
他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掌心沁出了一层汗。
不是恐惧。
是渴望。
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另一个时空。
嬴政站起来了。
他走到天幕前。
背着手。
一言不发。
李斯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半晌，嬴政开口了。
声音很轻。
“朕一统六国，建长城万里，修驰道通天下。”
“斥候遍布四方。烽火台绵延千里。”
“只为一件事。”
“看见。”
他转过身，看着李斯。
“看见边关有没有胡人南下。看见郡县有没有人作乱。看见天下的每一个角落在发生什么。”
他抬手指向天幕。
“朕用了三十万人、修了数年，做到的事情。”
“他用四个拳头大的东西和一个下午就做到了。”
李斯低下了头。
他不敢看始皇帝的眼睛。
因为那里面有一样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嫉妒。
是深渊一般的不甘。
大秦修长城。烧出来的砖石堆了万里，累死了无数民夫，耗尽了半个国库。
为的就是看见。
看见北方的匈奴什么时候来。
而这个年轻人。
四个小球。
一个下午。
就把“看见”这件事，做得比长城上的全部烽火台加在一起还好。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传令。召集所有工匠。”
“不惜一切代价。研究那种能将远处之景映入方寸之间的器物。”
“朕不要烽火台了。”
“朕要千里眼。”
客厅里。
陆行舟从主控室走出来。
小兕子还趴在桌上看监控画面。
她的注意力现在全在右下角的东侧海滩画面上。
因为有一只螃蟹正在沙滩上横着走。
“仙家哥哥！螃蟹！有螃蟹！它在走路！”
“看到了。”
“兕子想去抓！”
“明天再说。今天太阳太大了。”
“好吧。”小兕子的嘴巴嘟了起来，但很快又被画面里一只海鸥吸引走了注意力。
李丽质从主控室门口走出来。
她站在陆行舟身后。
安静了一会儿。
“陆公子。”
“嗯？”
“这些东西……你装它们，是为了什么？”
陆行舟回过头来。
李丽质的碎花裙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浅蓝的光泽。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脸颊上还带着精华液的那层薄薄水光。
她的眼睛在看他。
很认真。
很安静。
在等一个答案。
陆行舟想了想。
“上次补给船来的时候，有人说最近海上不太平，有些渔船不守规矩。这里就我们三个人。多一层防护，安心一些。”
他说得很随意。
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李丽质听得很清楚。
“我们三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
是“我们三个人”。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陆公子。”
“嗯？”
“你方才说，那些器物能看到有人靠近。”
“对。”
“如果真的有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行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他看着窗外的海面。
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金色的光从海面上铺过来，穿过窗玻璃，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笑了一下。
“那就看是什么人了。”
他顿了顿。
“如果是好人，请他喝杯水就走。如果不是好人——”
他没说下去。
但他的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工具包里工兵铲的铲柄。
那个动作很轻。
李丽质看到了。
她没说话。
但眼底的那层光，又深了几分。
小兕子的声音从主控室里飘出来。
“仙家哥哥！仙家哥哥！那个画面里有一条好大好大的鱼跳出了水面！快来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