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陆行舟推开科考站顶层的观景平台舱门，一股清冽的冷风扑面而来。
“上来吧。”
他伸出手，把李丽质从狭窄的旋转楼梯上拉了上来。
观景平台是科考站最高处，四面环绕着钢化玻璃护栏。
视野极其开阔，整片冰封的海岸线尽收眼底。
李丽质站定，下意识“啊”了一声。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惊人的橙红。
暴风雪过后的晴空，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夕阳低垂在海天交界处，把整片大海烧成了一锅翻涌的熔金。
“好看吧？”
陆行舟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侧头看她。
李丽质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火烧般的天空，嘴唇微张。
眼眸里，倒映着整片橙红色的世界。
像是将一颗琥珀，融进了她的瞳孔。
陆行舟收回目光，也望向远方。
“我第一次来这个站的时候，整三个月没见到一个活人。”
他的声音平淡。
“最难熬的不是寒冷，也不是孤独。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检修设备，记录数据，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那你是如何……撑过来的？”
李丽质轻声问。
“就靠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方的日落。
“每天傍晚，只要天气好，我就会上来。看着太阳落下去，告诉自己——又活了一天。”
他笑了笑。
“听起来挺矫情的是吧？”
“不。”
李丽质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不矫情。”
她想起了太极宫。
想起了那些被规矩和礼仪填满的日子。
晨起请安，诵经习字，学女红，学礼仪。
从辰时到酉时，每一刻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也曾站在太液池畔，看夕阳沉入湖面。
可那时身边，永远站着宫女、嬷嬷、侍卫。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好看吧？”
从来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公主什么都有，公主什么都不缺。
“你在想什么？”
陆行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丽质回过神，发现他正侧着头看她。
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晕。
“没什么。”
她别开目光。
“只是觉得……这里很好。”
“哪里好？”
“安静。自在。没有人管束。”
她的嘴角弯了弯。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堆雪人就堆雪人。想打雪仗就打雪仗。”
“想看日落，就能看日落。”
陆行舟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姑娘。
平时端着的时候，像一朵高岭之花。
可偶尔流露出的那些细微情绪，却让人觉得——
她的快乐，好像很少。
“那以后——”他开口。
“嗯？”
“以后每次有好看的日落，我都叫你。”
李丽质偏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夕阳把他的眼睛也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里面盛着笑意，盛着认真，盛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温柔。
“……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面上的羽毛。
风起了。
一缕被寒风吹散的碎发，飘到了她的脸颊上，贴在了微红的唇角旁。
她抬手去拨。
但陆行舟的手，比她快了一步。
他的指尖，轻轻捻起那缕发丝，别到了她耳后。
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李丽质浑身一颤。
她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的手，没有收回。
指尖还停留在她耳后的位置，若即若离地触碰着那片薄如蝉翼的肌肤。
温热的。
带着轻微的粗粝感。
她的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你……”
“嘘。”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
她的鼻尖。
她的唇。
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水光，因为寒冷而微显干裂，却依然饱满。
像一瓣被霜打过的桃花。
陆行舟的拇指，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她的下颌线上。
轻轻托起。
李丽质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看见他低下了头。
缓慢的。
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
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推开他。
可她没有。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冲锋衣的下摆。
指节发白。
可就是不动。
他的脸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近到他呼出的热气，温热地拂在她的唇上。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像受惊蝴蝶的翅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行舟看着那双紧闭的、微颤抖的眼睛。
看着那片因为紧张而微泛白的面颊。
看着她攥紧衣角、却不肯推开他的倔强。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唇瓣上那层细微的温度——
“哥——哥——！”
一个黏糊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哥哥你在哪里——！兕子害怕——！”
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到了脚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