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酒杯。最後一點紅色的液體。仰頭。飲盡。
甜的。比前幾口都甜。
燭光還在跳。
她把空杯放下。玻璃底部輕輕磕在桌面上。
清脆的一聲。
他抱著小兕子走進臥室。燈沒開。借著走廊的光。把小人兒放在小床上。拉過薄毯。蓋到下巴。
小兕子翻了個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哥……牛排……還要……”
“明天再吃。”
他把毯子掖好。轉身出來。
走廊的燈調得很暗。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見客廳里。她還坐在那里。
沒動。
白裙在暗色的餐椅上鋪開。燭光把她的輪廓勾成了一條柔軟的金線。
她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該睡了。”
“你回答了我。”她沒抬頭。手指繞著空杯的沿畫圈。“你說了有。”
“……嗯。”
“有。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想听你說完整。”
他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坐剛才的位置。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你的眼楮已經對不上焦了。”
她眨了眨眼。使勁聚焦。看他的臉。確實有一點模糊。但只是一點點。
“我沒醉。我只是……有點熱。”
“那是酒精擴張血管。體表溫度升高。”
“你能不能不用這種方式說話。”
“什麼方式。”
“那種——冷冰冰的。像在念書一樣的。”
他沉默了一下。
“好。那你想讓我怎麼說。”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楮。
燭光在她瞳孔里。兩團小的暖黃色火焰。
“陸行舟。”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說真話。”
“你問。”
“你——到底是不是仙人。”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從鼻腔里哼出來。然後嘴角彎了。眼楮也彎了。
“你笑什麼。”她有點惱。
“你到現在還覺得我是神仙？”
“你不是嗎。”
“我哪里像神仙。”
“你——”她開始掰手指。“你能讓鐵盒子制冷。讓屋子恆溫。讓海水變成淡水。讓燈不用火就亮。讓那個方盒子里有聲音有畫面——”
“那些叫科技。”
“什麼叫科技。”
“就是——人類研究出來的技術。不是法術。”
她看著他。眼神很認真。認真到帶了一點執拗。
“你隔空就能知道外面的溫度。”
“那叫溫度傳感器。”
“你對著一個小方塊說話。它就能幫你記東西。”
“那叫語音備忘錄。”
“你按一個按鈕。整個島的燈都亮了。”
“那叫電路總閘。”
“你——”
她咬了唇。
“那你為什麼什麼都會。”
“我不是什麼都會。我只是受過訓練。學過很多東西。”
“你學的東西。大唐沒有一個人會。”
“那是因為——”他頓了一下。
怎麼解釋時代差距？
“因為我生在一個——比你們那個時代晚了很多年的地方。”
她歪著頭。酒意讓她的思維變得遲鈍。但核心的信息她抓住了。
“你承認了。”
“承認什麼。”
“你承認我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他張了張嘴。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但現在也無所謂了。她醉了。明天未必記得。
“……差不多吧。”
“差多少。”
“很多。”
“多少年。”
“一千多年。”
她愣住了。
燭光跳了兩下。
“一千……多年？”
“嗯。”
“所以你不是神仙。”
“不是。”
“你是——未來的人？”
“差不多。”
她低下頭。消化這個信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著什麼。
半晌。她抬起頭。
“那你還是很厲害。”
他失笑。“這就是你的反應？”
“不然呢。”
“一般人听到這種事。應該震驚。害怕。或者不相信。”
“我不害怕。”
“為什麼。”
“因為你是你。”
這句話很簡單。簡到沒有任何修飾。
但就是這種簡單。讓他的心跳錯了一拍。
“不管你是仙人還是未來的人。”她的聲音軟了。帶著酒意的慵懶。“你是陸行舟。你對兕子好。對我也好。這就夠了。”
他沒有說話。
燭光在兩人之間跳動。
“而且。”她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多了一絲狡黠。“你說了有。”
“……”
“你有想法。”
“我說的有。不代表——”
“代表什麼。”
“不代表我會做什麼。”
“為什麼不。”
“因為你喝醉了。趁人酒醉不是君子所為。”
她盯著他。盯了三秒。
然後突然笑了。
“你們未來的人。都這麼——正人君子嗎。”
“不都是。但我是。”
“你不是。”
“我怎麼不是。”
“正人君子不會教我切牛排的時候。手放那麼久。”
他僵了。
“我在教你正確的握刀姿勢——”
“一塊牛排需要教三刀嗎。”
“你學得慢。”
“第一刀我就會了。”
沉默。
她笑了。眼楮彎的。嘴角翹起來。臉頰的粉色在燭光里格外明顯。
“你承不承認。”
“承認什麼。”
“你故意的。”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里面還有小半杯。他一口喝完。
酒液入喉。澀的。
“行。”他放下杯子。“我承認。第三刀是多余的。”
她的笑容更大了。
得意的。像偷到了魚的貓。
“那你現在——”
“現在什麼。”
“你還說你是正人君子嗎。”
他看著她。
燭光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
“我是。”他說。“但也是個普通男人。”
她的笑容微凝。
“普通男人？”
“嗯。”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
【天幕】
長安。
李世民倏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干什麼！他要干什麼！”
長孫皇後按住他的手。“陛下。看清楚再說。”
“他走過去了！朕看得清清楚楚！”
“……”
許都。
曹操端著酒盞。眼楮一眨不眨。
“妙。這小子終于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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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事？天幕放出來了就不是私事。看。看仔細了。”
咸陽。
秦始皇面無表情。
“他說一千多年後。”
李斯點頭。“若此言為真。那仙人並非仙人。而是後世之人。”
“後世之人能有如此神技。”秦始皇的眼楮亮了。“那說明——朕的大秦。若再延續一千年——”
“陛下。他說的是大唐之後一千年。不是大秦之後……”
秦始皇的臉沉了下去。
“不許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