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女聲回應得太快，李麗質準備好的後半句話反而堵在了喉嚨里。
她知道音箱沒有生命，也知道所謂回應只是程序。可當它準確听見“小舟”二字，並用清晰的人聲回答時，她還是生出一種正在與某個隱形之人交談的錯覺。
小兕子拉了拉她的裙擺。
“阿姊，她在等你說話。你快讓她關燈呀。”
李麗質穩住心神，抬頭看向頂燈。
“小舟，請把客廳里的燈關上。”
音箱沒有回應。
頂燈也沒有變化。
客廳安靜了幾秒。
小兕子仰頭等了半天，疑惑地看向陸行舟。
“房子為什麼不听阿姊的話？”
李麗質臉上微熱。
方才陸行舟和小兕子下達指令，設備每次都能迅速執行。輪到她時，卻毫無動靜。
她不信邪，又說了一遍。
“小舟，把客廳的燈熄滅。”
音箱依舊沉默。
陸行舟走過來，查看平板上的語音日志。頁面里只記錄了喚醒詞，後面的指令沒有被準確識別。
“可能是你說話聲音太輕，普通話發音也和系統語音模型有差別。”
“我說得很清楚。”李麗質看了一眼小兕子，“兕子都听懂了。”
“兕子听得懂，不代表系統能听懂。”
“它方才還回應我。”
“喚醒詞只有兩個字，識別起來更容易。你後面那句話太長，還用了‘熄滅’。直接說關燈。”
李麗質抿了抿唇。
她從小學習禮儀，開口下令也很少只有兩個字。哪怕面對宮女，她也不會無緣無故用這樣簡短的命令。
對一座房子說話，竟然還要遷就它的習慣。
“你們後世的房子脾氣倒大。”她輕聲嘀咕，“話說得稍微文雅一些，它便裝作听不懂。”
陸行舟忍笑道︰“智能程度有限。等技術再發展幾年，可能連文言文都能听懂。”
“它若真聰明，就該自己學。”
“也有能學習使用習慣的系統。這一套設備主要追求穩定，功能沒那麼復雜。”
李麗質听出了他在替房子說話，心里更加不服。
她重新喚醒音箱，這次按照陸行舟的要求，只說了兩個字。
“關燈。”
音箱頂部閃了一下。
“抱歉，沒有找到名為官鄧的設備。”
小兕子先是一愣，隨後趴在沙發上笑了起來。
“阿姊說的是關燈，她听成官鄧啦。這個房子有點笨，比兕子還笨。”
李麗質的臉已經紅透。
她從小所學的官話與後世普通話有些差異。平日與陸行舟交流時，對方結合語境很容易听懂。機器卻只按照固定語音進行比對，稍有偏差便識別成了別的詞。
“我不試了。”
她把平板塞給陸行舟，轉身便要走。
陸行舟拉住她的手腕。
“才試兩次就走？剛才是誰說房子應該自己學？”
“它連兩個字都听不懂，我與它說再多也沒用。你放開，我去看看兕子的衣服。”
“設備可以錄入你的聲紋，也能調整識別習慣。”陸行舟沒有松手，另一只手點開語音訓練界面，“跟著提示讀幾句話，以後它就能听懂你的發音。”
李麗質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
陸行舟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松開手。
“跑什麼？設備都裝好了，總不能以後每次關燈都讓我幫你。”
“我可以按牆上的開關。”
“那智能家居白裝了。”
“又不是我讓你裝的。”
“剛才是誰盯著窗簾看了半天？”
李麗質無法反駁。
她確實想讓房子听懂自己的話。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按一下開關也能做到，可看見陸行舟和小兕子只靠聲音便能控制燈光，她便不願成為唯一一個被房子排除在外的人。
“要讀什麼？”她重新拿起平板，“先說好，若它還是听不懂，便是設備有問題。”
“行，怪設備。”
陸行舟調出訓練程序。
屏幕上陸續出現十幾句話，從打開窗簾到調整空調溫度，內容都很簡單。李麗質按照提示讀了一遍，系統則不斷記錄她的聲調和發音。
讀到“關閉臥室燈光”時，她忽然停了下來。
“臥室里的音箱也能听見？”
“每個房間都有拾音設備。只在喚醒以後上傳指令，平時不會記錄談話。”
“你怎麼證明它平時沒有偷听？”
“局域網可以查看數據流，也能在硬件上關閉麥克風。”陸行舟指了指音箱頂端的按鈕，“按下這個，麥克風斷開，誰都听不見。”
李麗質按了一下。
白色燈圈變成紅色，音箱隨即提示麥克風已經關閉。她又試著叫了兩次“小舟”，設備果然沒有反應。
她這才重新打開。
天幕下，李世民的神情十分嚴肅。
“會听人說話的機關放在寢居，確實需要防備。麗質能想到這一層，還算謹慎。”
房玄齡卻盯著那枚關閉麥克風的按鈕。
“陛下，後世人顯然也知道這種設備可能被用來竊听，所以才留下硬件開關。他們享受便利的同時，也在防範便利帶來的隱患。”
李世民緩緩點頭。
每一種後世技術出現時，都先讓他們覺得這是無所不能的仙術。看得久了才會發現，後世人同樣需要制定規矩，也會擔心器物失控。
可這並未降低技術帶來的震撼。
他們已經走到了古人無法看清的地方，卻仍舊在繼續向前。
語音訓練完成以後，陸行舟重新開啟測試。
“這次說慢一點。叫醒它以後，等燈圈亮了再下指令。”
李麗質站到客廳中央。
天色已經暗了。窗簾外只剩海面上的最後一線微光，屋內所有燈都亮著，將她身上的淺藍色裙子照得格外清晰。
小兕子抱著毛絨兔子蹲在沙發上，眼巴巴地等著。
李麗質看了一眼陸行舟。
“若是還听不懂，你不許笑。”
“我什麼時候笑過你？”
“今日已經笑過很多次。”
“這次保證不笑。”
她這才轉向音箱。
“小舟。”
白色燈圈亮起。
“我在，麗質。”
李麗質猛地回頭。
“它為何知道我的名字？”
“剛才錄入聲紋時設置的。”陸行舟靠在桌邊，神色自然，“設備識別出是你，回應時會帶上名字。”
“你何時設置的？我沒有看見。”
“就在你讀句子的時候。”
天幕下的李世民听見那聲“麗質”，眉頭跳了一下。
“一個機關，為何直呼公主名諱？”
程咬金咳嗽一聲，沒敢提醒他，陸行舟平日也經常這樣叫。
長孫皇後倒不在意稱呼。她看著女兒臉上的驚訝，眼底多了一點笑意。
在大唐，李麗質說出一句話，宮人自然會照辦。可那份服從來自她的身份。如今這座後世房屋根本不知公主為何物，卻在陸行舟的設置下記住了她的名字。
李麗質轉回身。
音箱上的燈圈仍舊亮著，等待她繼續說話。
她放慢語速，清楚地吐出兩個字。
“關燈。”
“好的。”
頂燈率先熄滅，餐廳與走廊的燈光也依次暗下。窗簾完全合攏，最後一絲海面余光被隔絕在外。
整座生活區陷入黑暗。
小兕子發出一聲驚呼，摸索著從沙發上跳下來。
李麗質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能听見窗簾電機停止運行的聲音，也能听見陸行舟就在幾步之外。可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燈火都因她一句話而熄滅。
她抬起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看了許久。
“陸行舟。”
“我在。”
李麗質的聲音很輕，卻藏不住那份震動。
“我是不是也會仙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