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从盒子里拿出来，再藏一块糖，今晚的布丁也取消。”
陆行舟靠在储物柜旁，目光落在小兕子鼓鼓囊囊的衣兜上，鞋尖前还躺着半张被仓促塞进去的糖纸。
小兕子背贴柜门，两只小手藏在身后，圆润的脸蛋写满无辜。
“系糖糖自己跑进去哒。”
“它还挺会挑地方，满屋子不跑，专往你兜里钻。”
陆行舟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人赃并获的小姑娘主动交代。
小兕子看看他的手，又扭头去找长乐，嘴巴往下一撇，鼻尖先红了。
“阿姐，神仙哥哥欺负窝。”
长乐刚把药品登记册放回桌上，闻言走来，半蹲在妹妹跟前。
她没有替小兕子求情，只把那只藏在背后的小手牵出来，掰开掌心，露出一颗裹着彩纸的水果糖。
“今日已经吃过两颗，方才是谁答应阿姐，余下的留到明日。”
小兕子用鞋底蹭着地面，细声道：“兕子怕它坏掉。”
“这糖能放半年。”
陆行舟点了点她的衣兜。
“里面还有几颗，一起拿出来。”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先摸出一颗，瞧见陆行舟仍旧伸着手，只好又摸出一颗。
衣兜瘪下去一半，却仍留着一个小鼓包。
长乐抬眼看她。
“还有。”
“木有啦。”
“兕子。”
只这一声，小姑娘便败下阵来，慢吞吞掀起衣摆，从腰带夹层里抽出最后一颗糖。
陆行舟看得发笑。
“藏东西的本事跟谁学的，连腰封都用上了。”
小兕子把三颗糖全放到他掌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神仙哥哥坏，阿姐也坏，你们两个一起管窝。”
“说对了。”
陆行舟收起糖，朝她摊开另一只手。
“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执行双人教娃模式，你阿姐管礼貌和读书，我管饮食和锻炼，谁心软谁洗一周的碗。”
长乐听见最后一句，指尖在袖口处捻了一下。
“陆郎君，我何时答应过。”
“你昨晚亲口说的，小孩子不能只宠不教。”
“我说的是兕子不可贪食，未曾说过洗碗。”
“规矩没有代价，跟贴在墙上的废纸没区别。”
陆行舟俯身抱起小兕子，将她放到餐桌旁的儿童椅上，又把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不是小姑娘心心念念的动画片，而是一排数字描红。
小兕子看清内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神仙哥哥变坏啦。”
“哭也得写，写完十个数字，晚上给你加一只蒸蛋。”
“两个。”
“还学会讲价了。”
“三个，兕子正在长身子。”
陆行舟拉开椅子坐下，将触控笔塞进她手里。
“一个蒸蛋，再加十分钟动画片，这是最终条件。”
小兕子没敢立刻答应，转头看向长乐，想从阿姐那里再讨一点好处。
长乐用帕子擦掉她脸上的泪珠，顺手替她理好鬓边乱发。
“写得端正，阿姐陪你看。”
“阿姐最好。”
小兕子立刻握住笔，身体趴到桌面上，第一笔便歪出了格子。
陆行舟用指腹敲敲桌沿。
“坐直，眼睛离屏幕远一点，不然以后要戴眼镜。”
“眼镜系什么。”
“一种架在鼻子上的东西，戴久了耳朵疼，跑起来还会往下掉。”
小兕子马上挺起腰，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长乐站在她身后，看着陆行舟纠正握笔姿势，唇边忍了半天，还是漏出一点笑声。
“你吓她做什么。”
“我没吓她，近视可不认公主。”
陆行舟抬头，视线落到长乐脸上。
“你也一样，晚上躲被窝里看平板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长乐耳根发热，立刻避开他的视线。
“我只是想把那部史书看完。”
“亮度开到最高，脸都快贴上屏幕了，你那叫看书，顺便烤脸。”
“那里面记载我大唐后世之事，我自然想多看几页。”
“每天最多一小时，超过时间自动锁屏。”
陆行舟拿过她的平板，三两下设置好使用限制。
长乐伸手去夺，指腹擦过他的手背，动作便慢了半拍。
陆行舟侧过腕，将平板举到她够不着的位置。
“李丽质同学，请配合家长管理。”
“谁是你的学生。”
“那你想当什么。”
话音落下，长乐的手还搭在他腕间，二人的距离只剩半臂。
她抬脸时正撞上陆行舟的目光，原本备好的反驳堵在喉间，连手都忘了收回。
小兕子叼着触控笔，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阿姐系阿娘，神仙哥哥系阿耶。”
长乐立刻松手，袖摆扫过桌角，差点带倒水杯。
“莫要胡说。”
“可你们都管兕子呀。”
“管你便要做你阿娘，那御书房的先生岂不全是你阿耶。”
“先生不抱窝，也不给窝蒸蛋。”
小兕子掰着手指计算。
“神仙哥哥会抱，会喂饭，会给兕子洗头，还会半夜讲故事，所以系阿耶。”
陆行舟拿回险些掉下桌的水杯，肩膀轻轻动了几下。
“这套判断标准挺严谨。”
“你还笑。”
长乐抬脚踢了他鞋边一下，力道轻得更像提醒。
陆行舟把平板放回她手中，俯身靠近她耳侧。
“慈母说不过孩子，便拿严父出气，这个家迟早得散。”
温热气息擦过耳廓，长乐往旁边让开一步，脸颊已经红透。
“你再胡言，今晚的碗由你一人洗。”
“行，我洗碗，你负责检查作业。”
“窝负责吃蒸蛋。”
小兕子及时插话，生怕忘了自己的差事。
陆行舟捏住她的脸，轻轻往两边拉。
“还吃蒸蛋，数字三写成毛毛虫了，擦掉重写。”
小姑娘苦着脸重新落笔，长乐则搬来一把椅子，坐到妹妹另一边。
一人盯姿势，一人教笔画，桌上的气氛逐渐安静下来。
天幕之外，立政殿内却没人能安静。
李世民握着茶盏，指腹来回摩挲杯沿，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天幕。
兕子那句阿耶传遍殿中时，几名内侍便把头埋得更低，生怕陛下迁怒。
长孙皇后看着小女儿认真描数字，肩头悄悄松了几分。
“兕子往日在宫中不肯习字，先生说一句，她能哭上半个时辰，如今倒肯听陆郎君的话。”
李世民把茶盏搁回案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用蒸蛋与动画哄出来的，算什么本事。”
“陛下哄了她六年，也没见她将三字写得这般齐整。”
“观音婢，你究竟站哪边。”
“臣妾站在兕子这边。”
长孙皇后目光转向天幕中的长女。
丽质坐在陆行舟身侧，二人一左一右守着妹妹，偶尔因一笔该向哪边转而争上两句，争完又自然地凑过去看小兕子的成果。
那副模样，连她这个做母亲的看了，也难免生出几分恍惚。
李世民显然也瞧见了，沉着脸许久，终究没再骂那句竖子。
魏征站在阶下，拢袖道：“陛下，仙人所言近视之症，臣以为值得记下，宫中皇子公主夜间读书，或许也该约束时辰。”
“记便记，少拿那小子的家长管理教训朕。”
“臣并无此意。”
“你脸上都写着。”
殿内几名老臣忍住笑，房玄龄却盯着天幕里那支触控笔。
“大唐纸墨昂贵，民间孩童少有练字机会，若有一种可反复书写之物，启蒙所费当能减去不少。”
杜如晦接道：“比起那块发光的仙板，臣更在意陆郎君教孩子的法子，奖惩清楚，两位公主也不曾因受宠便坏了规矩。”
李世民听得心头发堵。
这话听起来处处有理，可落到耳中，总带着一种自家女儿已经在别人家过日子的滋味。
天幕里，小兕子终于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将平板举过头顶。
“写完啦，兕子的蒸蛋呢。”
陆行舟检查一遍，在页面右上角画了一颗五角星。
“合格，先别急着吃，下午还有一项劳动课。”
小兕子脸上的喜色只维持片刻。
“劳动课也有蒸蛋吗。”
“没有，但能吃掉劳动成果。”
“系什么成果。”
“面条。”
听见吃的，小兕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抓住陆行舟的裤腿。
“兕子会，兕子现在就会。”
长乐将触控笔收好，故意问道：“你连面粉都未曾碰过，如何便会了。”
小姑娘仰起圆脸，答得理直气壮。
“兕子会吃呀。”
陆行舟把她抱起来，朝厨房方向走去。
“会吃只能算半个学生，今天教你从和面开始。”
长乐跟在二人身后，才踏进厨房，便瞧见操作台上摆着一台从未见过的银白机器。
机器旁放着面粉与量杯，还有三个围裙。
其中两条印着卡通小熊，剩下那条是粉色碎花，腰间还缀着一圈小花边。
长乐拿起碎花围裙，转头看向陆行舟。
“这也是你准备的。”
“库存里翻出来的，正好三条。”
“为何我的这一条，比你的还长。”
“因为那条是我的。”
陆行舟指了指小熊围裙，又从她手中接过碎花那条，往自己身前比了比。
围裙尺寸确实合适，只是粉色花边贴着他身上的黑色短袖，怎么看都不协调。
小兕子捂着嘴笑，肩膀都跟着晃。
“神仙哥哥要穿花裙裙。”
“想吃面就不许笑。”
陆行舟将围裙挂到一边，拍开面粉袋。
白色粉末扬起少许，小兕子马上伸出手，想往里面抓。
长乐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方才说过什么，未得允许，不可乱碰。”
小姑娘委屈地收回手。
陆行舟看了长乐一眼。
“进入状态挺快，李老师。”
“彼此彼此，陆家长。”
两人的称呼刚落，小兕子便伸长脖子凑到面粉袋前，张嘴打了一个喷嚏。
面粉扑了她满脸，鼻尖与睫毛全白了。
陆行舟忍了两息，还是笑出了声。
长乐也偏过脸，拿帕子替她擦拭。
小兕子鼓着腮帮子，抬手往面粉袋里拍了一掌。
扬起的面粉越过操作台，正好落在陆行舟胸前。
“好啊，敢偷袭家长。”
他捏起一点面粉，作势要往小姑娘鼻尖抹。
小兕子转身便跑，围着长乐躲来躲去，口中连声求救。
长乐张开手臂护住妹妹，却被陆行舟绕到身后，一只手扶住了腰。
隔着薄薄衣料，掌心的温度贴了上来。
她忘了迈步，怀里的小兕子也安静下来。
陆行舟的另一只手越过她肩头，指尖沾着面粉，停在她鼻尖前。
“慈母护得太严，连你一起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