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還要考我？”
長樂伸手去點詳情，頁面卻先彈出了一份長達六頁的基礎知識目錄。
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急救和實驗安全，每一項後方都標著考核要求。
“你是同行確認人，系統大概需要你理解通行風險。”
陸行舟把目錄投到牆面，繼續往下翻。
“若我說不懂，它便不讓你過去？”
“照現在的規則看，是這樣。”
“那便教。”
長樂拉開椅子坐到工作台前，將空白筆記本放到正中。
“從第一項開始。”
“你昨晚只睡了四個時辰。”
“我今日能學。”
“課程不是背幾句話，考核也不會只問字面意思。”
“陸先生若怕教不會，可以換個人。”
陸行舟看向她。
她已經翻開第一頁，左手握筆，眉梢帶著剛從父親那里學來的挑釁。
“激將法對老師沒用。”
“那什麼有用？”
“先吃早飯。”
長樂想反駁，肚子卻先響了一聲。
小兕子抱著牛奶杯跑過來，把自己的雞蛋推給姐姐。
“阿姐多吃，考第一名。”
“總共只有我一個人考。”
“那也要第一名。”
早餐結束後，科考站會議室臨時變成教室。
陸行舟搬來一塊移動黑板，又從儲藏室找出直尺，量杯，電子秤和幾只不同材質的小球。
長樂原以為第一課會講天雷如何藏進電線，結果陸行舟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
測量。
“這也算科學？”
“算。”
“木匠和將作監官員每日都在測量。”
“他們已經在使用科學方法，只是體系和標準還可以繼續完善。”
陸行舟把一根金屬桿放到桌上。
“你說它有多長？”
長樂用手掌比了比。
“大約兩尺。”
“唐尺，漢尺和現代市尺都叫尺，實際長度不同，若圖紙從長安傳到洛陽，雙方使用的標準也有偏差，做出來的零件便裝不到一起。”
他拿出三把標有不同刻度的尺，讓她分別測量。
同一根金屬桿，紙上出現了三個數字。
長樂看著結果，將最先寫下的兩尺劃掉。
“所以要先規定天下共用的尺。”
“還要規定如何保存標準，怎樣校準工具，溫度變化會不會讓材料伸縮。”
“測量也會錯？”
“任何測量都有誤差。”
陸行舟將電子秤歸零，讓她稱量一杯水。
第一次杯底沾了水，第二次沒有歸零，第三次桌面輕晃，三次結果都不相同。
長樂沒有急著記答案，先把杯底擦干，再檢查秤腳，等數字穩定後才落筆。
“若連秤都不能全信，那要信什麼？”
“信經過重復驗證的結果，同時寫清條件和誤差。”
“史書也該這樣。”
她把杯子放回托盤，筆尖在紙上點了兩次。
“同一件事由不同人記錄，結果也會變，若只留下最後一句，後人便不知道前面錯了多少次。”
李世民坐在立政殿听課，听到這里，朝起居郎所在方向看了一眼。
起居郎抱緊冊子，悄悄往柱後挪了半步。
陸行舟在黑板上補了觀察，假設，實驗和結論四項。
“看到現象以後，可以提出解釋，再設計方法檢驗，結論需要跟著證據走。”
“若證據推翻了名家之言呢？”
“改結論。”
“若那位名家已經被天下奉為聖賢？”
“聖賢也沒有免檢資格。”
立政殿內幾名儒臣交換視線，誰都沒有立刻接話。
孔穎達捻著胡須，盯著黑板上的驗證二字看了許久。
他並未因這句話發作，反倒讓書吏將前後內容全部抄下。
“陸先生所言，倒與格物有相通之處，只是他要格得更細。”
李世民問道︰“若結果與經義相違呢？”
孔穎達把手中的書卷合上。
“經義教人如何立身，杯中之水有多重，還是交給秤吧。”
長樂听見這番話，在筆記邊緣寫下孔師可听懂，又畫了一個小圈。
下一項是變量控制。
陸行舟取來三只相同杯子，裝入等量溫水，其中一只加入整塊糖，另一只加入同等重量的碎糖，最後一只不加糖。
“要比較整塊糖和碎糖誰溶得快，需要保持哪些條件相同？”
“水量，水溫，糖的重量，杯子，還有攪動次數。”
“攪動由人完成，每次力氣不同。”
“那便用同一台機器。”
“沒有機器呢？”
長樂拿起三根相同勺子。
“讓三個人按漏刻節拍攪動，輪換位置，再做數次。”
陸行舟沒料到她會主動提出交叉重復，拿筆在她答案後添了一個通過。
“你以前做過類似的事？”
“宮中尚食局換過米，我讓人用同一口鍋，同樣水量煮了三次，再請不同宮人試吃。”
“為了查什麼？”
“父皇說新米好，阿娘卻總胃脹，後來發現新米沒有問題，煮飯的水換了井。”
李世民在終端另一邊摸了摸鼻子。
“朕當時還罰錯了尚食局的人。”
“所以記錄條件不能只記你想看的部分。”
長樂看著父親說完，又在變量下面添上水源。
陸行舟接著講單位和數量級。
毫米，厘米，米，千米，對應長度。
毫升和升對應體積。
克與千克對應質量。
每一套單位都從統一基準展開，不再讓斗和升隨地域改變。
長樂學得快，卻在溫度上卡住了。
“零度的水為何不一定全結冰？”
“還與壓強，雜質和成核條件有關。”
“沸水也不一定都是一百度？”
“海拔升高，氣壓降低，沸點會下降。”
“所以高山上煮飯更慢。”
“對。”
“那宮中藥方寫煎煮兩刻，卻不寫火力和鍋具，藥液每次都可能不同。”
孫思邈听到這里，立刻翻開隨身藥案。
舊藥方常寫煎至七分或減半，卻少有統一容器和溫度記錄。
他朝身旁醫官伸手。
“取三只相同藥釜，再拿秤來，今日便測。”
李世民看著立政殿外一群人忙著搬鍋，忽然覺得這堂課教的並非一位公主。
天幕所照之處，太醫署，將作監和尚食局都跟著動了起來。
午後課程進入證據等級。
個人經驗，重復觀察，對照實驗和多人復核，被陸行舟分別寫在黑板上。
長樂指著個人經驗。
“若我親眼看見，也不能直接算真？”
“可以算證據，可靠程度需要繼續判斷。”
“那日我親眼看見兕子從水中消失，又在這里出現，按你的說法，該如何驗證？”
“記錄地點，時間，天氣和接觸物，尋找其他見證者，再嘗試能否重復觸發，同時評估重復實驗會不會傷人。”
“你當初沒信我們來自大唐。”
“當時證據不足。”
“後來呢？”
“終端連接立政殿，史書出現更改，樣本跨時空傳送，證據已經超過普通騙局能解釋的範圍。”
“所以你現在信了？”
陸行舟把粉筆放回槽中。
“信。”
這個字沒有鋪墊，也沒有多余解釋。
長樂握筆的手停在紙面，墨水落在同一處，染成一顆圓點。
“那你先前叫我們沉浸式扮演者的事，怎麼算？”
“屬于錯誤假設。”
“需要改結論麼？”
“需要。”
“怎麼改？”
陸行舟轉身，在黑板最上方寫下兩行字。
李麗質，大唐貞觀年間長樂公主。
李明達，大唐貞觀年間晉陽公主。
小兕子立刻舉手。
“還要寫最可愛。”
“那不屬于可測量結論。”
“阿姐可以作證。”
長樂合上筆記本，唇角忍了半天，還是揚了起來。
“我作證。”
“單一樣本，證據不足。”
“阿娘也能作證。”
長孫皇後隔著終端點頭。
“本宮作證。”
陸行舟只得在晉陽公主後方加上家屬一致認可，可愛。
小兕子滿意了，抱著布兔子跑到黑板下，非要把兔子的名字也寫上去。
第一日課程結束時，長樂的筆記已經寫滿二十多頁。
她沒有立刻離開，重新把測量實驗做了一遍，還給每只杯子貼上編號。
陸行舟收拾教具時，發現她把錯誤數據也保留了下來。
“為何不劃掉？”
“你說錯誤也要記錄，省得下一次再犯。”
“孺子可教。”
“陸先生今日只教了入門，便開始夸自己？”
“我在夸學生。”
長樂抬頭看他。
“那再夸一句。”
“基礎扎實，觀察能力合格，提問過多。”
“最後一句可以刪掉。”
“記錄不能隨意刪。”
她拿起板擦，擦掉黑板角落里的提問過多。
“現在沒有了。”
陸行舟正要重新寫，控制台傳來考核進度更新。
【現代科學基礎課程第一階段完成】
【下一階段，數學語言與自然規律】
【考核附加要求，獨立完成一次可重復實驗】
下方還列出一份實驗候選清單。
長樂從頭看到末尾，手指停在玻璃制造上。
“沙子真的能變成透明窗子？”
“加熱到足夠溫度，再調整成分，可以。”
“那我想做這個。”
“先學化學。”
“要學多久？”
“看你什麼時候能算對配料。”
長樂重新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數學二字。
“明日開始。”
陸行舟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今日還沒結束。”
他抽出一張印有坐標格的練習紙，放到她面前。
紙張上只有兩條相交的直線和一串陌生符號。
“先學會未來人怎麼用一張圖，描述你走過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