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最後一幕停在航母編隊遠航的畫面。
海面被晨光分成明暗兩片，艦艏朝向天際，甲板上的人員已經縮成小點，國旗卻仍能看清。
長樂沒有催著播放下一集。
平板放在她膝上，進度條走到盡頭後，客廳只剩壁爐里的輕響。
這就是我們華夏的後人。
念頭從心底升起時，她沒有覺得自己在仰望一群陌生人。
大唐與現代相隔一千多年，李氏江山也沒有延續到這里，可紀錄片中的方塊字她認得，端午與中秋仍在，史書還記著貞觀，也記得父皇和阿娘。
連小兕子的名字，都有人隔著千年心疼。
長樂抬起手，指腹踫了踫屏幕上的國旗。
“它為何是紅色？”
“紅色代表革命先烈的鮮血，五顆星象征中國領導下的人民團結。”
陸行舟沒有展開過多，只調出公開介紹。
“現代中國叫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屬于人民。”
“人民。”
長樂讀了一遍這個詞。
大唐也講民為邦本，可百姓見到皇族仍要跪拜，土地，賦稅與官職構成一道道分明界線。
紀錄片里的甲板人員來自不同地方，崗位也不相同，卻沒有誰因出身高貴便能跳過訓練與考核。
航母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姓氏改變安全規則。
“後世還有公主嗎？”
“沒有皇室，也沒有公主制度。”
“那我到了現代，只是李麗質？”
“身份證明的問題還要處理，不過從現代社會關系看，是這樣。”
“父皇若過來呢？”
“也得遵守科考站管理規定。”
長樂想起李世民剛到通道前便抓陸行舟衣領的模樣，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他適應起來，恐怕比我費力。”
立政殿內，李世民沒有與女兒爭論。
他的目光還停在紀錄片結束後的艦隊遠景上。
大唐水師最盛時，也無法想象鋼鐵能夠鋪滿海面，更無法想象人能從船上駕機入雲。
可真正令他久久沒有翻動奏疏的，並非航母有多大，戰機有多快。
後世仍稱自己為華夏。
他們讀漢字，祭先祖，記得秦皇漢武，也記得唐宗宋祖。
王朝更替沒有割斷這條線。
“觀音婢。”
李世民叫了妻子一聲。
“我看著呢。”
“他們過得可好？”
長孫皇後知道他問的是誰。
“紀錄片里只展示了國家強盛的一面，百姓生活如何，還得繼續看。”
“有這樣的船，至少不會再讓外敵隨意闖進家門。”
李世民抬手指向黑白舊照。
方才看到異國軍艦進入華夏水域時，他幾次想打斷詢問，最終又忍了下來。
那是後世已經走過的傷口，他隔著千年發怒，改變不了照片中的結局。
如今再看甲板上的國旗，他胸中的氣才找到了出口。
“朕原以為，盛世便是倉廩豐足，四夷賓服，百姓夜不閉戶。”
“如今呢？”
“還得讓子孫不受人欺。”
李世民將桌上的大唐疆域圖展開。
圖紙曾令他驕傲，此刻放在航母畫面旁邊，意義卻發生了變化。
疆域會增減，國號會改變。
能夠把文字與文明傳給後人，讓他們在受辱後還有重新站起的根，才算沒有白走這一程。
程咬金站在殿外，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陛下，後世那群造船的匠人，也算咱們的子孫？”
“你若非要認親，人家未必肯認你。”
李世民看向他。
“可他們腳下的土地，讀的文字，過的節令，都從前人手里接過去，前人里自然有大唐。”
“那臣以後少罵家里小子兩句，免得千年後造航母的人里沒有程家後人。”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先讓你家小子把測量作業寫完。”
殿中氣氛松動，眾人卻沒有離開。
中書舍人把紀錄片中能夠公開記錄的內容整理成冊，軍器監則單列出標準化生產與崗位分工。
沒有人提議仿造航母。
隔著完整工業體系去照搬外形，只會造出一座不能航行的空殼，這一點連程咬金都已經听懂。
李靖將最後一頁寫完，轉而提出另一件事。
“陛下，大唐眼下造不了鋼鐵巨艦，卻能先統一軍械尺寸，建立損壞記錄，讓不同軍府的箭桿，弩機零件與車軸逐步減少偏差。”
“先選右武衛和左驍衛試行。”
李世民提筆批下。
“半年後看損耗與維修速度，若有成效，再推向其他軍府，失敗也要留下原因，不準只報喜訊。”
起居郎把這道命令完整寫下。
天幕將大唐的決定同步歸入公開課案例。
【觀測文明已將現代工程理念轉化為現階段可執行方案】
【禁止跨越生產條件強行復制】
【本次學習記錄有效】
長樂看見提示，轉頭去看陸行舟。
“系統是在夸父皇？”
“也在提醒他別讓軍器監連夜造航母。”
李世民听見了，抬手拿起通信板。
“朕還沒糊涂到那個地步。”
“您剛看見復合弓時，確實想讓軍器監照著造。”
“弓和航母能一樣麼？”
“軍器監連偏心輪都沒看懂時，區別沒有那麼大。”
程咬金低頭咳了兩聲，把笑藏進胡子里。
李世民懶得理他，重新看向長樂。
女兒身上裹著同一條毯子，後背還靠著陸行舟，他原本該生氣，可經歷方才那部紀錄片後，胸口那點火一時找不到位置。
“麗質。”
“女兒在。”
“你在那邊多看，多學，能帶回來的不必都是器物。”
“女兒明白。”
“後世強盛有後世的路，大唐也得走自己的路。”
“父皇今日沒有說把航母獻給大唐，確實長進了。”
“你就不能好好答應一句？”
“方才那句便是好話。”
長孫皇後拿過通信板。
“麗質，你父皇想說的是，他看見你在後世平安，也看見華夏千年後仍能立于世間，心里高興。”
李世民動了動唇，沒有否認。
長樂望著天幕中的父母。
“阿娘，我也高興。”
她停了片刻，將平板重新點亮。
畫面里，航母正駛過遼闊海面。
“我從前總怕自己留在這里太久，記不清大唐的樣子，也怕學會後世的東西以後，心里會把兩邊分開。”
“現在呢？”
“大唐是我的家，現代華夏也是我們的後人，我不必從中選一邊。”
李世民看著女兒，手掌在御案上放了許久。
“說得好。”
這三個字出口，殿中沒有人接話。
長樂卻听懂了。
父親夸的不只是一句話，也是在承認她留在海島所做的一切，並非背離大唐。
候選人評估頁面隨即亮起。
【第二項評估開啟】
【問題，候選人申請跨時空通行的主要目的】
頁面列出四個選項。
留在現代生活。
向大唐展示現代成果。
與親人團聚。
建立穩定的雙向知識交流。
長樂逐項看過，沒有立刻選擇。
“只能選一個？”
【請選擇主要目的，可補充說明】
她拿起輸入筆。
李世民坐直了身體，殿中官員也跟著安靜下來。
長樂先選中建立穩定的雙向知識交流，隨後在補充欄寫下一段話。
我想回去看父母，也想把親眼驗證過的方法帶回大唐。
我會留在現代繼續學習，但不會把現代器物當作仙術，也不會用一件新奇物品代替大唐自己的工匠和制度。
我申請通行，是為了讓兩端都能看見對方，不是為了逃離其中任何一邊。
她寫完後，將頁面推給陸行舟。
“需要修改嗎？”
“這是你的評估答案，不該由我改。”
“有沒有不符合事實的地方？”
“沒有。”
長樂按下提交。
頁面經過數息審核，第二項評估狀態轉為綠色。
【目的評估通過】
【候選人具備清晰的雙向責任認知】
【下一項評估將在春節前完成】
“春節？”
長樂看向右下角日期。
現代日歷距離農歷新年只剩九天，科考站此前一直按公歷安排工作，她竟沒有留意年節已經臨近。
小兕子不知何時醒了，抱著布兔子站在臥室門口。
“春節要吃餃子嗎？”
“還要貼春聯，掛燈籠。”
陸行舟關掉紀錄片，打開購物頁面。
“倉庫里沒有合用的裝飾，得現在訂，不然趕不上送貨。”
小兕子踩著拖鞋跑過來。
“要紅燈籠，大的，給兔子也要一個。”
長樂看著頁面里成排的年貨，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陸先生，今年春節，你原本打算怎麼過？”
陸行舟翻動頁面的手停了片刻。
“值班，包一頓餃子，再和家里打個視頻。”
“今年呢？”
長樂把毯子分給剛爬上沙發的小兕子。
“今年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