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東面斜著照進走廊，把地板切成一明一暗的長條。
空間穩定以後，島上的天氣恢復了正常的秩序。雪停了，雲散了大半，遠處的海面在日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亮。
陸行舟六點起床，熱了牛奶，烤了吐司，在小兕子的那份上多涂了一層果醬。然後他換了一件干淨的防護外套，帶上檢測設備，準備去四個錨點做第一輪實地巡檢。
出門前他在廚房台面上留了張紙條。
【去查錨點，預計兩小時內回來。早飯在桌上，牛奶別放涼了喝。兕子的噴霧放在餐桌旁邊，先用藥再吃飯。】
他想了想，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姜湯不用煮了，我帶了保溫杯。】
七點十分，小兕子醒了。
她揉著眼楮從臥室出來，布兔子被她拽著一條耳朵拖在地上。走到餐桌邊看見紙條，歪著頭念了半天，大部分字都認識，“巡檢”兩個字卡了一下。
長樂從浴室出來，頭發還帶著水汽。她看了一眼紙條，又看了一眼桌上擺好的早餐。
吐司切成了小兕子喜歡的三角形。
“先用噴霧。”
小兕子已經認命了。她坐到椅子上，拿起噴霧器對準嘴巴，按下去，深吸一口，屏住呼吸數了五秒。整套流程做得很熟練，比最開始那陣子亂吸亂噴的樣子好了太多。
“乖。”長樂把牛奶推到她面前。
“阿姊，陸哥哥寫的最後一行是什麼意思？”
長樂看了一眼那行字。
“沒什麼意思。吃飯。”
她的耳根有一點紅，但小兕子只顧著往嘴里塞果醬吐司，沒有注意到。
吃完早飯，長樂收拾碗碟的時候，小兕子已經趴在窗邊看外面了。雪停了以後，科考站周圍的景色清朗了許多。遠處的海面上有海鳥掠過，白色的翅膀在日光里一閃一閃。
“阿姊。”
“嗯。”
“去溫室好不好？”
長樂擦干最後一只杯子。溫室在生活區西側，有連廊直通，不需要走到外面去。
“陸行舟不在，我們不要亂跑。”
“溫室不算亂跑呀。上次陸哥哥帶我們去的時候，他說以後可以自己去澆水。”
長樂想了想。溫室的門禁是指紋加密碼，陸行舟之前把三個人的權限都錄入了。通道關閉以後空間也穩定了，待在站區內部沒有危險。
“去看看可以，不許踫營養液的管子。”
“兕子只看花。”
兩個人穿過連廊，走進溫室。
溫室不大，大約是科考站客廳的兩倍面積，四面牆是透明的隔熱玻璃，頂部裝了可調節的遮光板。此刻遮光板半開著，陽光從縫隙里灑下來，落在一排排整齊的種植架上。
空氣暖烘烘的，帶著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氣味。
種植架上有番茄苗、生菜、幾叢香草，還有陸行舟前陣子種下的一小盆草莓。草莓還沒結果，葉子倒是長得很精神，綠油油地鋪了一層。
小兕子徑直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面。
那里有一只小花盆，比其他的都矮一圈，盆沿上貼著一張寫了歪歪扭扭字跡的標簽。
長樂湊過去看。
標簽上寫著︰“兕子的花。”
花盆里確實冒出了一點東西。在潮濕的黑色土壤表面，一根細細的嫩芽破土而出，頂端還卷著一片沒有完全展開的葉子。顏色嫩得像是用薄紙裁出來的，淡綠中透著一絲微黃。
“這是你種的？”長樂蹲下來，和花盆平視。
小兕子點頭，表情格外認真。
“上次來溫室的時候，陸哥哥給了兕子一顆種子。他說埋進土里，每天澆一點水，它就會自己長出來。”
“你每天都來澆水了？”
“兕子讓陸哥哥幫忙澆的。他每天早上來溫室檢查的時候順便澆。但種子是兕子親手埋的。”
長樂伸手踫了踫嫩芽旁邊的土壤。濕潤的，昨天應該剛澆過。
“它昨天還沒有冒出來。”小兕子蹲在花盆前面，雙手撐著膝蓋，盯著那根嫩芽看得眼楮都不眨。“今天早上兕子醒來的時候，就覺得它應該長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兕子昨晚許願了。”
長樂看了她一眼。
“許了什麼願？”
小兕子的嘴巴動了動，又閉上。
她站起來，繞著花盆轉了一圈，撥弄了一下旁邊草莓苗的葉子。
“兕子許了兩個願。”
“兩個都說說。”
“第一個是讓花快快長大。它今天冒出來了，說明有用。”
“第二個呢？”
小兕子把布兔子放在花盆旁邊，讓兔子的臉對著嫩芽。然後她走到長樂面前，仰著頭看她。
她的眼楮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睫毛長長的，帶著點還沒完全消退的嬰兒肥的圓臉上寫滿了猶豫。
“阿姊不會罵兕子吧？”
“你先說。”
小兕子咬了一下嘴唇。
“兕子希望阿姊不要回大唐。”
長樂的手指頓住了。
“一直留在這里，陪著兕子。”
溫室里安安靜靜的。種植架上方的補光燈發出柔和的嗡鳴，水培系統的循環泵在遠處突突地響。陽光從遮光板的縫隙里照下來，在小兕子的頭發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
長樂蹲了下來。
她的視線和小兕子平齊了。
“明達。”
她很少叫這個名字。叫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接下來的話很重要。
小兕子的眼眶開始發紅。
“兕子知道不對。”她的聲音細得像在發抖。“父皇和阿娘在大唐等我們。阿姊是長姊，應該回去。可是——”
她的鼻頭皺了起來。
“可是兕子在這里不會喘。兕子在這里能跑，能吃好多東西，睡覺不會醒。兕子在大唐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怕自己喘不過來氣。”
長樂的手伸過去，把她拉進懷里。
小兕子把臉埋進她的肩窩。
“阿姊也不會生氣疾了。陸哥哥說這里的空氣很干淨，沒有灰塵，沒有讓人生病的東西。阿姊留在這里，就不會像那個——那個史書上說的那樣。”
長樂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貞觀十七年。
那幾個字她還記得。
“兕子不想讓阿姊死。”
小兕子的聲音悶在她肩膀里，帶著哭腔。
長樂閉了閉眼楮。
她能感覺到懷里這個小身體在發抖。不是冷，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深的東西。小兕子從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身體不好，可她從來沒有在陸行舟面前喊過一聲苦。她只是默默地用噴霧，默默地吃藥，默默地在夜里醒來的時候自己坐起來等喘過去。
她把所有的怕都藏起來了。
今天藏不住了。
長樂用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阿姊會經常來。”
小兕子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可阿娘和父皇也想我們。阿姊不能一直不回去。”
“但是兕子更需要阿姊。”
小兕子從她肩膀上抬起臉來。眼楮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兩頰掛著淚珠。
長樂替她把眼淚擦掉。
她的手指在小兕子臉上停了一息。
該怎麼回答？
說“當然留下來”，是騙她。通道的規則還沒出來，誰也不知道以後能來幾次。
說“總會回去的”，是刀子。小兕子現在承受不了這個答案。
長樂的嘴唇動了動，最終說出來的話，連她自己都沒有提前想好。
“無論阿姊在哪里，兕子喘不過氣的時候，阿姊一定會在。”
小兕子看著她。
“一定？”
“一定。”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把臉又埋回她肩膀里。
長樂抱著她，看向那盆剛剛冒出嫩芽的小花。
一粒種子被埋進土里，每天澆一點水，它就會自己長出來。
可它不知道外面的天氣會不會變。
溫室的門輕輕響了一聲。
陸行舟站在門口，防護外套還沒脫，靴子上沾著島外的碎石灰。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抱成一團的姐妹倆身上，腳步停住了。
長樂抬頭看他。
她的眼眶也是紅的。
陸行舟什麼也沒有問。他走進來，在她們旁邊的種植架邊蹲下來，把手里的檢測儀放到地上。
小兕子從長樂懷里偏過頭來，看見他，又把臉縮了回去。
“兕子的花長出來了。”長樂輕聲說。
陸行舟看了一眼花盆里那根嫩綠的細芽。
“長得挺好。”
他伸手揉了揉小兕子後腦勺上翹起來的那撮頭發。
小兕子悶悶地說了一句。
“陸哥哥，兕子不想阿姊走。”
陸行舟的手停在她頭發上。
他沒有說“不會走”。
他也沒有說“總要走”。
他說︰“那我們把這盆花養好。等它開花的時候，讓你阿姊拍一張照片帶回去。這樣她不在的時候，看看照片就能想起兕子。”
小兕子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花什麼時候開？”
“看品種。快的話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好長。”
“那就每天來看一次。看著它長葉子，長花苞，最後開出來。到時候你會覺得很快。”
小兕子從長樂肩膀上抬起臉。
“陸哥哥也要一起來看。”
“每天早上澆水的時候看。”
“不夠。”小兕子伸出五根手指。“每天看五次。”
“看五次它也不會長得更快。”
“三次。”
“兩次。”
“兩次半。”
“半次是什麼？”
“就是走過溫室門口的時候，把頭伸進來瞟一眼。”
陸行舟看了她一會兒，嘴角歪了一下。
“行。兩次半。”
小兕子終于露出了一個還掛著淚痕的笑容。她把布兔子從花盆旁邊撈回來，抱進懷里。
“兔子也要看。”
“兔子沒有限額。”
長樂站起身來。她的膝蓋因為蹲太久有些發麻，踩了一下地面才站穩。
陸行舟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握住的那一息，長樂的目光和他踫在一起。
她沒有松手。
也沒有說話。
溫室的陽光從遮光板的縫隙灑下來，落在那盆小小的花上面。嫩芽頂端的葉片終于完全展開了，薄薄的一片，朝著光的方向微微彎著。
控制台上，倒計時的數字仍在安靜地跳。
【規則修正倒計時︰62小時07分49秒】
還有兩天半。
花盆里的嫩芽不知道這件事。
它只管朝著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