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小兕子已经睡了。
卧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只有空气循环模块的低频嗡鸣。布兔子立在床头柜上，和喷雾器、玉佩排成一列，尽职地守着它的岗位。
陆行舟坐在操作台前整理当天的审核日志。平台上线以来的工作量远超预期，各朝的申请、回复、反馈、追问，每天都有几十条需要处理。他揉了揉眼睛，准备关掉屏幕。
提示音忽然响了一下。
和平时的消息通知不同，这一声短促而低沉，像系统在压低嗓门说话。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标——深蓝色的菱形，中央有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点。
他点了进去。
【来自：核心系统层。权限等级：仅管理员可见。】
【检测报告：海岛时空锚点运行稳定，但深层结构扫描发现异常波动源。波动频率与已知时空节点不匹配，初步判断为“未编目节点”。】
陆行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在科考站生活了这么久，对系统的分层结构已经有了基本了解。日常运行的是表层——管理生活区、能源、通讯和天幕广播。更下面还有一层，负责维护时空通道的稳定。这一层他几乎没碰过，系统也极少主动推送相关信息。
今晚是个例外。
他继续往下读。
【任务邀请：协助调查未编目节点波动源。该波动若持续扩大，可能影响现有通道稳定性，进而导致天幕广播中断或跨时代通讯失联。】
【任务详情：进入未编目节点进行实地探查，确认波动性质并回传数据。系统将提供防护装备与通讯保障。预计任务时长：二十四小时以内。】
【风险评估：中等。主要风险来自节点内部环境未知，无法预判地形、气候与时代归属。】
【任务奖励：永久通行权限。获取后，管理员可不受频率限制往返任意已开通的时空节点。】
最后一行字被加粗了。
永久通行权限。
陆行舟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当前的时空通道有频率限制。天幕可以实时广播，但实体物品和人员的传输必须排期，每次间隔不得少于七十二小时。这意味着如果长乐和小兕子将来要回大唐，每一次往返都需要提前规划，不能说走就走。
永久通行权限把这个限制取消了。
随时来，随时回。
他将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屋外的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夜间特有的咸湿气息。远处有浪打礁石的声音，节奏很慢，像某种大型生物在呼吸。
他想接这个任务。
理由很简单。永久通行权限不只对他有用。长乐迟早要面对是否回大唐的选择，如果通行不受限，这个选择的压力就会小得多。她不必在“留下”和“回去”之间做一次性的决定，可以两边都顾。
可风险也摆在眼前。未编目节点意味着完全未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时代，不知道有什么环境，不知道系统的防护能不能覆盖所有情况。
他想了十分钟，没有得出结论。
关掉操作台的灯以后，他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长乐的卧室门开了。
她穿着科考站的薄款睡衣走出来，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空杯子。看到客厅里还亮着屏幕待机的微光，她停下了脚步。
“还没睡？”
陆行舟转头看她。
走廊的应急地灯只有脚踝高度，光线从下方打上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刚看完日志。你呢？”
“渴了，出来倒水。”
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半杯，却没有马上回去。
她靠在墙边，看着坐在黑暗中的陆行舟。
“你有心事。”
陆行舟没有马上回答。长乐判断人情绪的能力一直很强，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公主，察言观色早就刻进了本能。
“看出来了？”
“你靠在椅背上不动，手指也没在敲键盘。你平时处理完工作会直接起身。今天不一样。”
陆行舟笑了一下。在她面前装没事，成功率大概不超过三成。
他犹豫了几秒，做了决定。
“过来坐。有个事跟你说。”
长乐端着水杯走到操作台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陆行舟重新点亮屏幕，将系统任务调出来，把页面转向她。
长乐一行行读下去。
她读得很慢，每一段都停留了几秒。读到“风险评估：中等”时，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读到“永久通行权限”时，她的呼吸顿了一拍。
整份文档看完以后，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危险吗？”
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有风险。系统说会提供防护和通讯保障，但节点内部完全未知。”
“未知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是哪个时代，不知道环境怎么样。可能是荒漠，可能是海底，也可能是某个从未被记录过的地方。”
长乐将杯子放到台面上，转过身面对他。走廊地灯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圈淡淡的暖色轮廓里。
“你想去。”
她说的是陈述句。
陆行舟点了下头。“永久通行权限，意味着你以后可以随时回大唐，不受限制。带兕子回去看你父皇母后，不用提前排期，不用担心错过时间窗口。”
长乐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去的理由是为了我？”
“也为了整个平台。如果波动源继续扩大，天幕和通讯都可能出问题。到时候各朝的技术转化全部中断。”
长乐垂下眼帘。她的睫毛在屏幕微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静了五秒。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陆行舟微微一怔。
她的手指凉凉的，刚接过水杯的温度还没散去。可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力度很稳，没有犹豫。
“那我们一起去。”
陆行舟看着她。
“节点内部环境未知。你去的话——”
“你一个人去，兕子谁来管？”长乐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她的药需要人监督，饮食需要人控制，半夜醒了需要人哄。你让系统自动照看？”
“系统可以——”
“系统会哄她睡觉吗？系统能在她哭的时候抱着她吗？”
陆行舟闭上嘴。
长乐的手没有松开。
“而且——”她停了一拍，声音轻了下去，“你一个人去未知的地方，我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这种滋味，我不想尝。”
走廊尽头，小兕子的卧室安安静静。
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动了长乐披散的发尾。
陆行舟看着她被走廊灯光勾出轮廓的侧脸，过了几秒，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行。那我提交申请的时候，把你写进去。”
长乐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屏幕微光中交汇，很近。
她先移开了眼睛，抽回手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明天告诉兕子。别瞒她，她比你想的聪明。”
她走到走廊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睡觉去。明天还有十二个审核项目。”
门关上了。
陆行舟坐在黑暗里，低头看了看被她握过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凉凉的触感。
他将系统任务页面重新调出来，在参与人员一栏里输入了两个名字。
陆行舟。
李丽质。
光标闪了两下。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小兕子的语音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哥哥，兕子刚才梦见你去了很远的地方。阿姊也去了。兕子一个人在岛上，很害怕。你们不要去好不好。”
消息的最后，停了两秒。
“……如果一定要去，带上兕子。”
陆行舟盯着那条语音的波形，手指慢慢从确认键上移开。
他将通讯器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某个巨大的心跳。
屏幕上，未编目节点的波动曲线仍在缓慢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