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將那條語音消息反復听了兩遍。
小兕子說話時帶著鼻音，像是半夢半醒間錄的。句尾那個“帶上兕子”拖得很長，尾音消散在被子的 聲里。
他把通訊器放回桌面，沒有點確認鍵。
屏幕上的波動曲線仍在緩緩攀升，每隔幾秒跳動一下，像心電圖上不安分的脈搏。系統給出的預測是——如果放任不管，七十二小時內波動幅度將觸及通道承載閾值。屆時天幕廣播可能出現大面積延遲甚至中斷，跨時代通訊的穩定性也會斷崖式下跌。
這意味著剛剛上線五天的萬朝科技交流平台，可能還沒來得及站穩就會癱瘓。
各朝排著隊等審核的項目會全部凍結。大唐工部剛鋪開的海水淡化推廣方案會失去技術支撐。曹操那邊好不容易談攏的有限通訊授權也會變成廢紙。
更關鍵的是，長樂和小兕子與大唐之間的聯系，也會斷。
陸行舟揉了揉太陽穴，將屏幕亮度調到最低。操作台的微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一截指節上的舊繭。
走廊里再次傳來腳步聲。
這次比剛才更輕，幾乎踩在地燈的光線上無聲滑過來。
長樂又出來了。
她沒有端杯子，手指扣著睡衣的袖口，頭發垂在肩膀兩側。走到操作台旁邊時，她看了一眼仍然亮著的屏幕。
“你沒關機。”
陸行舟靠著椅背偏過頭。“你沒睡著。”
“你以為我能睡著？”長樂在他旁邊坐下，膝蓋與他的椅子扶手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你剛才說完那些，讓我回去躺下就能安心？”
“我以為你至少會考慮到明天。”
“考慮什麼？考慮你半夜自己偷偷點了確認鍵，天亮以後人就不見了？”
陸行舟轉頭看她。
長樂的目光很穩，沒有賭氣的意思，也沒有故意施壓。她只是非常認真地盯著他，像在核查一份重要文件的真偽。
“我不會偷偷走。”
“那你把手從鍵盤上拿開。”
陸行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確實搭在操作台邊緣，離確認鍵只有兩個指節的距離。他笑了一聲，將手收回來放到膝蓋上。
“你到底在怕什麼？”長樂的聲音輕了半度，從質問變成了真正的詢問。
陸行舟沉默了幾秒。
“怕判斷失誤。”
他靠前了一些，將波動曲線放大到全屏。紅色的線條在坐標軸上起伏，每一個波峰都比前一個略高。
“系統給的信息有限。未編目節點，意味著連它自己也沒有完整檔案。我進去以後遇到什麼，全靠現場應對。防護裝備覆蓋不了的變量太多。”
“所以你才猶豫。”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進去以後出不來，兕子的藥沒人盯著，平台的審核沒人做，你——”
他停了一拍。
長樂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走廊盡頭的通風口送來一陣微涼的海風，吹得她肩上的發絲輕輕擺了一下。
“你一個人留在島上，連個能幫忙的人都沒有。”
長樂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半晌，她開口了。
“所以我才說，一起去。”
“節點內部環境完全未知。你跟著去，風險翻倍。”
“你一個人去，我的風險就是零嗎？”長樂抬起眼。走廊地燈的暖光映在她瞳孔里，像兩顆極小的琥珀，“你出了事，平台照樣停擺。兕子照樣沒人管。我照樣被困在這座島上，什麼都做不了。”
陸行舟張了張嘴，發現找不到可以反駁的點。
她的邏輯跟下午審核曹操的申請時一樣干淨利落。把所有路徑推演一遍，最後指向唯一合理的結論。
“兩個人進去，至少能互相照應。你負責技術判斷，我負責觀察環境和溝通。如果遇到某個時代的人，你一個現代人去解釋自己的身份，比我開口費勁得多。”
陸行舟愣了一下。“你連任務分工都想好了？”
“你坐在這里發呆的半個小時，我在臥室里把能想到的變量都過了一遍。”長樂從袖口里抽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操作台上。
紙上是她手寫的清單。字跡工整，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防護裝備檢查。
——醫療物資攜帶清單（含兕子同類噴霧備用）。
——通訊保障測試方案。
——小兕子安置方案（三選一）。
——各朝天幕公告模板。
——緊急撤離觸發條件。
陸行舟拿起那張紙，從頭看到尾。
“你連天幕公告模板都寫了？”
“我們不能悄悄消失。各朝看天幕看了這麼久，突然中斷廣播，會引發恐慌。提前發一份公告，說明任務性質和預計時長，至少能穩住局面。”
陸行舟將紙放回桌上，看了她很久。
燈光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線。她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從容，只有握著袖口的指尖微微發白，泄露了一絲沒有說出口的緊張。
“你真的想清楚了。”
“從你把那個任務頁面給我看的時候就想清楚了。”長樂將那張紙推到他面前，“我只是回臥室寫了一份計劃。”
陸行舟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
“還有一個問題。”
“兕子。”
“嗯。帶她去太危險。留她在島上，系統可以維持基本生活保障，但她的用藥和情緒需要人來管。”
長樂將清單翻到背面。第四條“小兕子安置方案”下面列了三個選項。
方案一︰留在科考站，由系統自動照護，每日定時通訊。
方案二︰通過時空通道送回大唐，交由長孫皇後看護。
方案三︰隨行進入未編目節點。
第三條被她自己劃了一道紅線。旁邊寫著四個字——“絕對不行。”
“方案二最穩妥。”長樂的語氣很果斷，“兕子的病情已經穩定，帶夠三天的噴霧和藥物回大唐，母後可以按照我寫的用藥指南監督她。宮里的環境雖然不如科考站干淨，但短期居住問題不大。”
“你確定她願意回去？”
“她想阿娘了。她不說，我看得出來。”
陸行舟將清單對折，收進口袋。
“明天告訴她。”
長樂點了一下頭，站起來。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腳。
“陸行舟。”
“嗯？”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通風口的氣流蓋住。
“你如果在里面遇到危險，不許一個人扛。”
話說完，她的腳步加快了，走進走廊深處。臥室的門輕輕合上，沒有發出多余的聲響。
陸行舟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以後依舊微微晃動的門框。
掌心里疊著的那張清單還帶著體溫。
他重新面向屏幕，將參與人員一欄里的兩個名字確認了一遍。
然後將手放到鍵盤上，開始起草天幕公告的初稿。
窗外的海浪聲緩了下來，像呼吸逐漸平穩的人。屏幕上的波動曲線仍在攀升，紅色的線條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倒計時。
他打完最後一行字，忽然注意到系統任務頁面底部多了一行新信息。
【補充通知︰未編目節點已出現間歇性信號外溢。信號特征與已知時空節點均不匹配。建議盡快執行探查任務。】
“間歇性信號外溢”六個字被標成了橙色。
陸行舟盯著那行字，緩緩吐出一口氣。
時間不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