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
但皇庄的田埂上，此刻却挤满了人。不只是佃户和庄丁，还有闻讯赶来的附近农户，垫着脚，抻着脖子，看着那片被官兵围起来的“御田”。
田里，李三福带着两个儿子，正小心翼翼地用木锨挖土。
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藤蔓，和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块根。最大的快有碗口粗，皮色紫红，沾着新鲜的湿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饱满。
“起了！”李三福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双手捧起第一个大番薯，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田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陈默穿着简便的葛布袍子，站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他身后站着邹元标、李起元，还有几个被硬拉来的翰林院编修——皇帝说让他们“亲眼看看祥瑞”。
魏忠贤和王体乾也来了，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上挂着标准的恭谨笑容。
李三福将那个大番薯放在铺了红布的竹筐里，秤杆抬起。
司农寺的小吏高声唱报：“第一株，块根六枚，总重……九斤七两！”
凉棚内外，一片哗然。
一株就将近十斤！一亩地能种上千株！
邹元标激动得胡须直抖，李起元飞快地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那几个翰林编修，目瞪口呆，连笔掉了都忘了捡。
“继续挖。”陈默声音平静。
李三福父子继续。一株，两株，三株……竹筐一个个装满，过秤，记录。数字像滚雪球一样累积。
日头渐高，汗水顺着每个人的脊背往下淌。但没人觉得热，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攥紧了。
终于，最后一株被挖起。
司农寺官员捧着汇总的册子，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启禀陛下！实测一亩三分地，共收……共收鲜薯两千一百四十七斤！折合亩产……亩产一千六百五十斤有余！”
死寂。
然后，是炸开的声浪。
“一千六百斤？！麦子丰年不过三百斤！”
“天佑大明！祥瑞啊！”
“这……这够多少人吃啊！”
佃户们跪下了，老农们哭了，连那些持刀的兵士，都瞪大了眼。
邹元标老泪纵横，对着陈默就要下拜，被陈默扶住。
“陛下！”李起元算盘一推，声音发颤，“若以此亩产计，京畿皇庄现有抛荒地五万亩，若全数改种此物，一年可增粮……八千万斤以上！可活数十万人！”
八千万斤。
这个数字砸下来，连魏忠贤都微微动容。
陈默走到田埂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番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清新气味。他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
“李三福。”
“草……草民在！”李三福跪在泥里，头都不敢抬。
“你有功。”陈默道，“赏银百两，赐‘劝农员外郎’虚衔，子孙免役。这片皇庄，今后由你总管，专司育种、推广。”
李三福浑身一颤，嚎啕大哭，以头抢地：“陛下……陛下隆恩！草民……草民万死难报！”
陈默又看向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佃户和农户：“今日所收番薯，除留种外，其余皆分与皇庄各户，按人头。朕让人教你们如何储藏、如何食用。”
欢呼声山呼海啸般响起。
陈默转身，看向那几个翰林编修：“都看见了？”
编修们慌忙躬身：“臣等……亲眼所见！”
“那就如实写。”陈默道，“写奏报，写邸报，写告示。把产量，把吃法，把好处，写得清清楚楚，发往各省。尤其是陕西、河南、山东。”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从明年起，京畿各皇庄，优先分发番薯种苗。愿意种的，头三年免租。种得好的，另有奖赏。”
更大的欢呼。
陈默走回凉棚，早有宫人抬来几口大锅，就地架起柴火。洗净切块的番薯被扔进锅里，加水加米，熬煮成粥。另有部分切成薄片，放在铁板上炙烤。
不多时，甜香四溢。
陈默亲自盛了一碗粥，递给邹元标：“邹先生，尝尝。”
邹元标双手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闭目良久，才叹道：“甘甜饱腹，确是天赐之粮！”
陈默又让王承恩分给众人。从大臣到小吏，从兵士到农户，每人一碗粥，几片烤薯。
魏忠贤也接了一碗，用小银匙舀了，慢慢送入口中。他吃得很细致，咀嚼得很慢，脸上看不出表情。
王体乾倒是吃得快，低声道：“厂公，此物若真推广开……”
魏忠贤放下碗，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轻得像耳语：“是好东西啊。可惜，好东西，人人都想要。”
他抬眼，望向远处欢腾的人群，和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年轻皇帝。
目光深沉，难以琢磨。
陈默没注意到魏忠贤的目光。他正被几个大胆的老农围着，问东问西。
“陛下，这薯藤，牲口能吃吗？”
“能，而且是好饲料。”
“陛下，种这个，真能免租？”
“君无戏言。”
“陛下……”
阳光洒在他脸上，也洒在那些写满期盼和感激的脸上。
这一刻，他不是深宫里的孤家寡人。
他是那个带来了新种子，带来了活下去希望的人。
回宫的路上，马车颠簸。
陈默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袖中，有一小块李三福偷偷塞给他的烤番薯，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
很甜。
但他心里清楚。
今天的丰收，是奇迹，也是靶子。
从今往后，无数双眼睛会盯着番薯，盯着皇庄，盯着李三福。
蜜糖的芬芳之下，刀锋的寒意，已经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