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露时，陈默看见了跪在田埂上的李三福。
这个一个月前还红光满面的老农，此刻佝偻得像霜打的茄秧。他双手捧着一株红薯藤，叶片上密布着铜钱大小的褐斑，边缘焦枯卷曲，斑痕从叶脉一直蔓延到紫红色的茎秆上，像无数只溃烂的眼睛。
陈默没等太监摆好脚凳，直接翻身下马。田埂泥泞，玄色袍角瞬间溅上泥点，他却浑然不觉，几步跨到李三福面前。
“起来说话。”他接过那株病藤，入手沉甸甸的——不是茁壮，是濒死的肿胀。
徐光启和宋应星跟上来。徐光启六十多了，一路快马颠得他脸色发白，但一看到病藤，眼睛立刻睁大：“这…这是…”
“瘟病。”宋应星抢先开口。这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江西举人蹲下身，从陈默手中接过藤蔓，指尖顺着褐斑的脉络一路向下，直到扒开泥土，露出已经开始腐烂的块茎。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弥散开来。
“多久了？”陈默问。
“七、七日前发现的。”李三福声音发颤，“就南边那三亩先发的，小人按老法子撒了草木灰，没顶用。昨儿个一看，旁边五亩也染上了…”
“老法子？”宋应星摇头，“这不是虫害，草木灰驱虫尚可，治病无用。”他摘下一片病叶，对着晨光细看，“叶背有黑色霉层，茎秆切口流褐浆——此病凶戾，一株染，十株传。若任其蔓延，这三百亩皇庄，半月内尽毁。”
徐光启已经掏出随身带的《农政全书》手稿，快速翻找。书页哗哗作响，老人额头渗出细汗：“番薯篇只记虫害二十八种，未载此症…莫非是水土不服？”
陈默没说话。他蹲到宋应星旁边，接过那截腐茎，在指尖捻了捻。粘腻的褐色汁液带着一种熟悉的甜腐气息——不是土腥，不是虫蛀，是某种微生物大量繁殖后的味道。
“是霉菌。”他脱口而出。
“霉…霉菌？”徐光启愣住。
“一种比虫子小千万倍的活物，肉眼看不见，靠孢子…靠微尘传播。喜湿暖，专侵伤口。”陈默站起身，语速很快，“李三福，病田最近可施过肥？可有牲畜踩踏？”
李三福被他急促的语气吓住，结结巴巴道：“施、施过粪肥…前几日有头牛惊了，踩坏了几垄…”
“伤口加湿肥，正是霉菌温床。”陈默转身对王承恩下令，“第一，所有病株连根挖出，运到北边荒滩，立刻烧毁。第二，病田周围十丈内的健康薯株，全部移走。第三，”他顿了顿，“调石灰，兑水，全庄喷洒，特别是田埂、水沟、农具——所有可能沾上病尘的地方。”
命令一条接一条，像冰雹砸在田埂上。徐光启还在消化“肉眼看不见的活物”这个概念，宋应星却眼睛一亮：“石灰水可杀菌…灭霉？”
“试试。”陈默没把话说满。他知道黑斑病该用甲基托布津，但大明没有，“浓度要高，宁可伤叶，不可留菌。”
李三福连滚爬跑去传令。很快，皇庄里响起铜锣声，男女老少扛着锄头铁锹奔向病田。没有人问为什么——皇帝站在泥地里亲自下令，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挖病株的活儿进行到傍晚。夕阳把田埂上堆成小山的病藤染成血色，浇上火油后，李三福亲自举着火把，手却在抖。
“烧。”陈默说。
火焰腾起的瞬间，热浪扑来，带着蛋白质焦糊的刺鼻气味。陈默站在上风处，看着那些在火中蜷曲变黑的藤蔓，忽然想起前世政务服务中心后院那棵得枯萎病的槐树——也是这般挖根焚烧，也是这般石灰消毒。历史细节不同，但对抗微小敌人的方式，竟跨越四百年重合。
火烧到最旺时，李三福忽然“咦”了一声。他扒拉着火堆边缘一处未燃尽的藤蔓，从灰烬里扯出几片焦黑的纸。
“皇爷…”他捧着纸片过来，纸已烧得只剩巴掌大，边缘卷曲炭化，但中间部分奇迹般保存下来，隐约能看见墨迹。
陈默接过。纸是油浸过的厚桑皮纸，防火。上面有两行字，第一行烧了一半，只剩“…磺三钱，雄黄二钱”；第二行完整些：“兑水喷洒，晨露为佳”。
“这是…”徐光启凑过来看，“药方？”
“防薯瘟方。”宋应星眼神锐利，“字迹工整，是读书人所写。为何会出现在病田里？还专挑了防火的油纸…”
陈默捏着纸片，指尖传来炭化的脆硬感。他看向李三福：“这纸，你见过吗？”
李三福茫然摇头，突然又想起什么：“啊！半月前…有个游方郎中路过，说看咱们红薯长得好，送了小的一包‘防虫药粉’，用油纸包着的。气味…有点像这灰里的味儿。”
“药粉呢？”
“用、用完了。撒在南边那三亩…就是最先发病的那几垄。”
田埂上忽然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灰烬随风飘起，像黑色的雪。
陈默盯着纸片上那两行字。硫磺、雄黄，都是消毒杀虫的矿物药。若是善意赠药，为何不明说？若是恶意投毒，为何又留下药方？
“王承恩。”
“奴婢在。”
“让锦衣卫去查。”陈默把纸片递给他，“查那个郎中。查他去了哪，见了谁，这药方从哪来的。”
“是。”
夜幕彻底落下时，石灰水喷洒开始了。庄户们推着水车，用长柄木勺将乳白色的浆液泼向田垄。月光下，整片皇庄浮起一层惨白，像敷了层厚厚的药膏。
陈默站在庄口的高坡上，看着这片被病魔和药物同时笼罩的土地。徐光启和宋应星站在他身后，一个还在喃喃“霉菌…显微镜…”，另一个已经掏出本子，借着火把光记录今日所见。
“二位，”陈默忽然开口，“若这病真是人为…”
他没说下去。但徐光启和宋应星都听懂了。
红薯不只是红薯。是解决饥荒的钥匙，是皇权威信的象征，是新政推行的标杆。有人要毁了它，就不只是跟庄稼过不去。
夜风吹来，带着石灰的呛味和远山深处的凉意。
陈默攥紧袖中那片焦黑的油纸。纸角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田里的战争刚刚开始。
而田埂外的战争，或许早已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