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子夜，河南怀庆府。
范家别业坐落在黄河北岸一处高岗上，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看似寻常乡绅宅邸。但若细看，会发现墙角石基刻着古怪的海浪纹，门楣上挂的不是寻常匾额，而是一块黑铁铸的罗盘，指针永远指着东南——那是海的方向。
陈默的马车停在三里外的树林里。他换上了一身商贾打扮，骆养性扮作账房先生，四个锦衣卫高手伪装成伙计。
雨还在下，只是从暴雨转为细密的雨丝。透过树林间隙，能看见别业里透出的灯光——不是一两盏，而是数十盏，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一个致仕商人的别业，需要这么多灯烛彻夜照明？”骆养性低声道。
陈默没答话，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徐光启按他描述试制的，镜片还显粗糙，但已能看清细节。
他看到院子里有人走动，不是家仆，是穿着统一青衣的壮汉，腰间佩刀。库房前停着三辆马车，车上货物用油布盖着，但边缘露出麻袋一角——是粮食。
“他们在转运粮食。”陈默放下望远镜，“怀庆府不是产粮区，这批粮从哪里来的？”
骆养性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三日前，有十二艘粮船从天津抵达怀庆码头，卸货后空船返回。船上标记是‘范氏海贸’，但码头力夫说，那些麻袋缝口用的是苏绣针法——是江南的粮。”
江南的粮，经海路到天津，再陆运到怀庆。绕这么大圈子，只为存进黄河边一座别业？
陈默忽然想到亢嗣鼎铜片上的记载：怀庆隐坝，就在别业下游五里处。
“粮食怕水。”他喃喃道，“除非……他们根本没打算长期储存。”
话音未落，别业侧门开了。一个青衫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挑夫，担着两个木箱。箱子不大，却极沉，扁担压得弯弯的。
青衫人打伞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半柱香后，一辆驴车吱呀呀驶来，驾车的是个老汉，嘴里哼着黄河船工号子。
箱子搬上驴车。青衫人递过一个钱袋，老汉掂了掂，咧嘴笑了，赶车离开。
“跟上那辆驴车。”陈默下令，“要活的。”
驴车没走大路，而是沿着黄河滩涂的泥泞小道，一路向东。两个锦衣卫高手借着夜色和芦苇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随。
陈默和骆养性留在原地，继续监视别业。一个时辰后，青衫人回到院中，灯光渐次熄灭，只剩正堂还亮着。
“陛下，要不要进去探探？”骆养性手按刀柄。
陈默摇头：“等亢嗣鼎的消息。”
他说的消息，是关于玉璧的。临行前，亢嗣鼎跪地恳求，让他亲自“唤醒”玉璧中的第二层秘密——第一层铜片记的是隐坝位置，第二层，则是亢家祖上留的“后手”。
“玉璧乃亢家先祖、元末治河名家亢瑛所制。”亢嗣鼎当时说，“先祖预见到黄河治理非一代之功，故在十三处隐坝中，暗设了‘自毁机关’。若遇大汛，隐坝承受不住时，机关可引导洪水泄向预设的洼地，避免冲毁主堤。但机关启动之法……老臣也不知，只传下一句口诀。”
“什么口诀？”
“玉心所指，水龙归槽。”
陈默盯着黑暗中隐约的黄河，心中反复咀嚼这八个字。玉心……是指玉璧中心那个微不可察的凹点吗？
寅时初刻，跟踪驴车的锦衣卫回来了，还押着那个老船工。
“陛下，箱子追回来了。”锦衣卫打开木箱。
箱中不是金银，也不是粮食，而是十二个黑陶罐，罐口用蜡封死，罐身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圆圈中三条波浪线。
“这是什么？”骆养性问。
老船工吓得哆嗦：“小老儿不知啊！那青衫人只说，把这些罐子沉到隐坝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一个罐子给一两银子……”
陈默拿起一个陶罐，摇了摇，里面有液体晃荡的声音。他示意锦衣卫退开，自己用小刀撬开蜡封——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
“火油。”陈默脸色变了，“混了硫磺的火油。”
他把罐子小心放回：“沉到回水湾……那是洪峰冲击堤坝后，水流回旋的地方。若洪水带着这些火罐冲向下游……”
“火烧连营。”骆养性倒吸凉气，“洪水加烈火，开封城就算不淹，也要被烧掉大半！”
陈默闭眼，脑中浮现地图：隐坝溃决→洪峰冲击新堤→火罐在回水湾聚集→二次冲击时火罐破裂→油火顺流而下……
好毒的计！
“那青衫人呢？”他问船工。
“放下箱子就走了，说……说子时还有人来找小老儿，运第二批。”
子时，就是今夜。
八月初十，晨，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亢嗣鼎的马车在午时抵达怀庆府。老人下车时，怀里紧抱着一个锦盒。
陈默带他来到黄河边一处高地，从这里能望见范家别业的屋顶，也能看见下游五里处那个微微隆起的小丘——那就是怀庆隐坝，此刻大半隐在水下，只露一点轮廓。
亢嗣鼎打开锦盒，取出玉璧。雨后的天光下，玉璧泛着温润的青白色，璧身布满细密的云雷纹。
“陛下请看。”老人指向玉璧中心那个米粒大的凹点，“这就是‘玉心’。先祖遗训，需在隐坝正上方，午时日头直射时，将玉心对准坝体中心，方能见真图。”
他抬头看天：“今日阴天，无日头……”
“用这个。”陈默递过望远镜，“镜片聚光，或可替代。”
亢嗣鼎将望远镜对准玉心，调整角度。片刻，玉璧表面竟渐渐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某种矿物遇热显影。
纹路越来越清晰，最后形成一幅微缩河图：黄河、支流、堤坝、洼地……还有十三条细细的红线，从十三处隐坝引出，汇聚到三个标着“龙槽”的盆地。
“这就是……泄洪洼地？”陈默问。
“是。”亢嗣鼎声音颤抖，“先祖设计，若隐坝溃决，洪水会沿这些暗渠，流入这三处天然洼地。洼地底有石灰岩层，可快速渗水，避免泛滥成灾。但暗渠入口……需要人工开启。”
他指向图中一个标记：“怀庆隐坝的暗渠口，就在范家别业的地窖里。”
一切豁然开朗。青衫会选择范家别业，不是因为这里隐蔽，而是因为它控制着隐坝的“安全阀”！
陈默立刻下令：“骆养性，带人潜入别业，找到地窖暗渠口。记住，不要惊动他们，只需确认能否正常开启。”
“亢卿，”他转向老人，“另外十二处隐坝的暗渠口，图上可标了位置？”
亢嗣鼎细看图纹，摇头：“只标了怀庆这一处。其余……恐怕要按图索骥。”
那就是要抢时间了。陈默计算：白英说堤坝还能撑五日，今日已是第三日。找到所有暗渠口，最快也要两天。
他正思索，骆养性派出的探子回来了，脸色难看：
“陛下，地窖找到了，但……里面堆满了粮食麻袋，至少五千石。暗渠口被压在最底下，要挪开，至少要一天。”
陈默心头一沉。用粮食压住暗渠口，这是故意的。若强行搬粮，必惊动范家；若不搬，洪水一来，暗渠打不开，洼地用不上。
“好一个阳谋。”他冷笑，“用五千石粮，换一座开封城。”
便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泥泞，正是亢衍。
年轻人滚鞍下马，气都喘不匀：“陛……陛下！中牟堤裂缝又扩大了！白英老人说……最多再撑两日！”
他喘息稍定，从怀中掏出一卷湿透的图纸：“这是学生按父亲铜片，找到的两处山西隐坝图。其中一处……就在平阳府亢家祖坟下面！”
亢嗣鼎浑身一震：“祖坟？”
“是。”亢衍展开图纸，“坝体暗渠口，在亢家祠堂地底。要开启，需……需动祖坟。”
按礼法，动祖坟是大不孝，要遭宗族唾弃。亢嗣鼎脸色惨白，看向陈默。
陈默没说话。他在等，等老人自己决断。
良久，亢嗣鼎缓缓跪倒，面朝北方——那是亢家祖坟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嗣鼎，今日要破坟开渠，非为不孝，实为救开封三十万苍生。若有罪孽，嗣鼎一人担之，万不敢牵连宗族。”
他起身，对亢衍道：“你去，带锦衣卫，开坟。”
“父亲……”亢衍泪流满面。
“快去！”亢嗣鼎暴喝，“坟塌了可以重修，人死了不能复生！记住，开渠后，用青石回填，立碑刻文——就写‘亢氏为治河献祖茔，但求黄河永安澜’！”
亢衍咬牙上马，绝尘而去。
陈默扶起老人：“亢卿，朕许你一事：此事毕，朕亲题‘忠义传家’匾，悬于亢氏祠堂。”
亢嗣鼎老泪纵横：“老臣……谢陛下。”
骆养性此时来报：“陛下，截获范家飞鸽，是发给天津的。密文译出：**‘粮已压闸，待亥时火起。’**”
亥时，就是今夜子时前。
陈默望向黄河。浑浊的河水在阴沉天色下，翻滚如沸。
“传令。”他声音平静，“今夜子时，朕要在范家别业，请青衫会喝一杯‘送行酒’。”
“那粮食……”
“粮食？”陈默笑了，“不是有五千石吗？正好，开封守堤的民工，还没吃过饱饭呢。”
他转身看向亢嗣鼎手中的玉璧，璧上金纹已渐淡去，只在中心玉心处，留着一个极小的光点，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