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戶部尚書郭允厚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顫顫巍巍地走進了乾清宮。
他的臉色很怪——不是恐懼，不是焦慮，而是一種憋了很久、終于可以釋放的興奮，像一個賭徒終于摸到了一手好牌。
“陛下，”郭允厚跪下去，聲音都在抖，“戶部年終盤點，出來了。”
陳默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多少？”
郭允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賬冊翻開，翻到最後一頁，雙手捧過頭頂︰“請陛下御覽。”
王承恩接過賬冊，遞給陳默。陳默翻開，目光落在那行總數上，然後愣住了。
他看了三秒鐘，抬起頭看著郭允厚︰“你確定沒算錯？”
“臣與戶部上下復核了三遍，分毫不差。”郭允厚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得意，“而且，這還不包括江南五府的清丈數據——孫傳庭那邊剛報上來，甦州一府的實收田賦就比往年多了五十八萬兩。等江南五府全部納入，數字還要再漲。”
陳默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數字，然後笑了。
那笑容，王承恩從未見過——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算對賬的釋然，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天真的笑，像一個終于還清了房貸的普通人。
“承恩，”陳默把賬冊放下，“你去把內庫的賬也拿來。”
王承恩一愣︰“陛下，內庫的賬……”
“拿來。”陳默重復了一遍，“朕要看看，今年內庫給國庫貼了多少銀子。”
王承恩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他捧著另一本賬冊回來了。陳默翻開，找到“撥付國庫”那一欄，看了一眼，然後把兩本賬冊並排放在桌上。
“郭愛卿，你過來看。”
郭允厚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左邊，國庫賬冊︰全年田賦實收白銀八百七十四萬兩，加上商稅、鹽課、關稅等，總計一千二百三十萬兩。
右邊，內庫賬冊︰全年撥付國庫白銀——零。
“零？”郭允厚的聲音都變了調，“陛下，今年內庫……沒給國庫撥過銀子？”
“沒有。”陳默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因為國庫不需要了。往年國庫虧空，朕的內庫每年都要貼進去幾十萬兩。今年，朕一文錢都沒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但沒貼，朕還從國庫借了二十萬兩，修了皇莊的路和水利。當然，借是要還的，朕打了借條。”
郭允厚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做了十幾年戶部官，見過太多國庫空虛、四處拆借的窘境。每年年底，不是他向皇帝哭窮要銀子，就是皇帝從內庫掏銀子補窟窿。兩本賬，從來都是左邊赤字、右邊出血，慘不忍睹。
今年，左邊的赤字沒了，右邊的出血也停了。
“陛下，”郭允厚的聲音忽然哽咽了，“臣……臣替戶部上下，謝陛下隆恩。”
“謝什麼？”陳默擺了擺手，“國庫有錢了，是因為新政見效了，不是因為朕做了什麼。你們戶部今年清丈、核賬、征稅，沒日沒夜地干，朕都看在眼里。要謝，謝你們自己。”
郭允厚磕了一個頭，眼淚掉在了地上。
陳默沒再看他，而是拿起那本國庫賬冊，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他都會停一下，像是在品味什麼。
翻到山東那一頁，他停了一下。山東今年田賦實收一百二十三萬兩，比去年多了四十七萬兩。李長庚，果然沒吹牛。
翻到河南，九十八萬兩，比去年多了三十二萬兩。
翻到湖廣，一百五十六萬兩，比去年多了五十八萬兩。
一省一省地翻過去，每一個數字都是紅彤彤的——不是赤字，是增收。
翻到最後，是江南五府。那一頁還沒填數字，只寫了四個字︰“清丈之中”。但旁邊附了一張孫傳庭的奏報，上面寫著︰甦州府實收田賦八十九萬兩，比去年多了五十八萬兩；松江府實收六十七萬兩，比去年多了四十一萬兩；常州府……每一行都是翻倍甚至翻三倍的數字。
陳默把賬冊合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承恩。”
“奴婢在。”
“你去把《大明時報》的沈翰叫來。朕要讓他把今年的國庫賬目，登在頭版。”
王承恩一愣︰“陛下，國庫賬目……向來是機密，怎麼能公開？”
“機密？”陳默笑了，“以前機密，是因為賬目太難看，不好意思讓人看。現在好看了，為什麼不讓人看？讓天下人都看看，大明朝的國庫，今年有多少銀子。讓他們看看，這些銀子是從哪里來的——不是從窮人的骨頭里榨出來的，是從那些藏了幾十年的田里挖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紛飛，整個紫禁城銀裝素裹。
“另外，”他轉過身，“把朕從國庫借了二十萬兩修路的事也登出來。讓天下人看看，朕借錢，也是要還的。沒有白拿百姓一文錢。”
王承恩哭笑不得︰“陛下，您這是……給自己臉上貼金？”
“貼什麼金？”陳默一瞪眼，“朕說的是事實。朕的私房錢，今年一文錢都沒動。朕花的每一文錢，要麼是俸祿，要麼是借的。這叫——與民同甘共苦。”
郭允厚在旁邊听著，忍不住插了一句︰“陛下，您那二十萬兩，打算什麼時候還？”
陳默看了他一眼，笑了︰“郭愛卿，你急什麼？朕說了會還，就一定會還。三年，連本帶利，一分不少。你讓戶部給朕開個賬戶，朕每個月存一點，跟老百姓還貸一樣。”
郭允厚張了張嘴，想說“皇上您不用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見皇帝的表情是認真的——他真的打算還。
這個人，真的是皇帝嗎？
郭允厚恍惚了一瞬，趕緊把這個大不敬的念頭壓了下去。
沈翰來得很快。他听陳默說完今年的國庫賬目，眼楮亮得像兩盞燈︰“陛下，這要是登出去，天下百姓還不得炸了鍋？”
“炸鍋就對了。”陳默把賬冊推給他，“你寫文章的時候，記得算一筆賬——往年國庫空虛，邊關將士的軍餉都發不出來，有時候要拖欠半年。今年，所有軍餉全額發放，一文不欠。讓老百姓知道，他們交的稅，去了該去的地方。”
沈翰連連點頭，又問︰“陛下，那標題怎麼寫？”
陳默想了想，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國庫充盈，軍餉不欠，皇上借錢也要還。”
沈翰看著這個標題，笑了︰“陛下，這標題太長了。”
“長就長，老百姓能看懂就行。”陳默把紙遞給他，“去吧，加印五千份，年前發出去。讓天下人都過個好年。”
沈翰領命而去。
乾清宮里只剩下陳默和王承恩。陳默坐在案前，看著那兩本賬冊，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承恩，你知道朕前世……哦不，朕以前最怕什麼嗎？”
王承恩搖頭。
“最怕年底。”陳默的聲音很輕，“因為年底要還信用卡、還花唄、交各種費，一算賬，一個月的工資全搭進去還不夠。那種感覺，很不好受。”
王承恩听不懂“信用卡”“花唄”是什麼，但他听懂了“不好受”。
“所以朕不想讓大明朝的百姓，年年年底都難受。”陳默站起來，走到窗前，“今年，國庫有錢了，軍餉不欠了，皇莊和大興的百姓不用交人頭稅了。明年，後年，大後年——朕要讓天下的百姓，年底都能睡個安穩覺。”
窗外，雪越下越大。紫禁城的紅牆綠瓦被白雪覆蓋，像一幅水墨畫。
王承恩站在皇帝身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服侍過兩代皇帝，從來沒見過哪個皇帝，會因為國庫不用貼錢了而高興成這樣。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說，“天色不早了，您該歇息了。”
“不急。”陳默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江南五府的清丈進度報告，“孫傳庭說，松江府清丈時，有人半夜放火燒了測繪隊的帳篷。雖然沒有傷人，但這是在警告。”
王承恩臉色一變︰“陛下，那孫將軍怎麼說？”
“孫傳庭說，他第二天就加派了兩倍的兵力，把放火的那家士紳的田產，一畝一畝地量完了。”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他把那家人叫到田邊，當著他們的面，把清丈數據念了一遍。念完了，問他們——‘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那家人一個字都沒敢說。”
王承恩松了口氣，但陳默的下一句話讓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是，”陳默放下報告，目光變得深邃，“孫傳庭還查到一件事——江南五府的‘護產同盟’，背後不只是那幾個士紳。有人在給他們通風報信，關于清丈隊的所有動向，對方都了如指掌。”
“誰？”
“還不知道。”陳默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江南的位置上，“但孫傳庭說，消息泄露的速度很快，不像是普通的內鬼，更像是——有官方背景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王承恩︰“承恩，你覺得，在江南，誰的官比孫傳庭大？”
王承恩想了想︰“江南總督？巡撫？還是……”
“都不是。”陳默打斷他，“江南總督、巡撫，都是孫傳庭的下屬，或者平級。能壓過孫傳庭的，只有在京城的——閣老。”
王承恩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陛下，您是說……內閣里有人……”
“朕什麼都沒說。”陳默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血書，看著上面那四十七個暗紅色的手印，“但朕在想，那封血書能掛到乾清宮的門環上，光靠一個管事太監，恐怕不夠。”
他把血書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的大雪。
“承恩，過了年，朕要好好查一查。”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甦州府衙的簽押房里，孫傳庭也在看雪。他的桌上攤著一份名單，上面是“護產同盟”的核心成員，一共九個人。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標注著他們在京城的關系網——誰的同年，誰的座師，誰的親家。
最上面一個人的關系欄里，只寫了兩個字︰閣老。
孫傳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名單折好，塞進貼身的衣服里。
“來人。”
“在。”
“傳令下去，明天開始，清丈松江府最後一家。”孫傳庭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告訴兄弟們，帶上兵器。這次，恐怕不會只是燒帳篷了。”
窗外，遠處似乎有火光閃了一下，又滅了。
孫傳庭的手按上了刀柄，目光如鐵。
年關將至，雪落無聲。但有些人知道，這個年，怕是過不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