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明被通报之后大约半个月，午休巡抚四个字开始在京城各衙门的茶余饭后频繁出现。没人能说清楚这个词最早是谁起的，像是从某个值房的角落里自然冒出来的，然后被人当成话柄带到了茶楼、带到了饭局、带到了同僚之间的私信里。
最初只是互相调侃。鸿胪寺的徐少卿在值房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时说了一句：午休巡抚那件事你们听说了吧？济南知府去巡抚衙门报急务，门吏说抚台在午休，巡抚就挨了一通报。旁边有人接话：以后午休得先把门锁好，免得有人来报事正好撞上你躺着。然后几个人一起笑了。那时候笑声还算轻松——像是刚听到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情，还可以拿来当谈资。
但没过几天，这个词开始在更正式的场合出现。户部的一次例行会议上，某位主事汇报时说这件事如果放在午休巡抚那时候……他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发现满堂的人都在看他——不是嘲笑，是一种这个词你也敢在会议上用的表情。他清了一下嗓子，改口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按照之前那位官员的惯例来办，可能会延误，话题被拉了回来，但午休巡抚四个字的重量已经在那间屋子里落了一回。
吏部值房也有人开始拿这个词自嘲。一位郎中在午休时间被下属敲门送件公文时，开门说了一句：别，我不想当午休巡抚第二。下属笑着退了一步，公文还是送了进去。郎中接过去的时候自己也笑了，但那笑在拆开公文之后很快就收了——他心里明白，调侃归调侃，但条例上那条怠工记过的条款是白纸黑字写着的，调侃不能替代遵守。
这个词传到地方上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山东那边的官员听说巡抚被通报之后，私下里有人说吴大人这回可真出名了，午休巡抚四个字怕是得跟他一辈子。但也有人接了一句不一样的话：出名是出名了，可他至少让大家明白了午休也不是不能被打断。以后谁再在衙门里躺着不见人，就得先想想能不能扛住这么个绰号。到了年底，京城里一位同乡给外地的朋友写信时提到这件事，末尾说了一句：今岁京中官场之新词，莫过于午休巡抚四字。其流传之广，已非吴大人一人之荣辱，实为百年未有之官场新例。
事情传到暖阁时，陈默正批完一封山东来的折子。王承恩把外面的传闻说了一遍，陈默放下笔，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完了王承恩转述的那些茶楼轶闻和衙门里的调侃，说了一句：他们拿这个词开玩笑，说明他们已经在认真对待条例了。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起绰号——他们会直接无视。
当天晚些时候，吴道明又来了一封私信。信写得很简短，措辞平和但有一句说到了关键处：臣近日查阅了衙门考勤记录，发现自通报之后，各署厅午间递送公文的频次比此前增加了约三成。官员们午间批阅文书的时长也略有增加。臣不敢断言此为臣之通报所致，但臣推测，通报的作用确实是有的——它让人们开始注意午间这段原本被默认不该办公的时间。陈默读到注意午间这段原本被默认不该办公的时间这一句时，停了一下，用铅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细线，然后放下了信。
王承恩注意到陈默画线时的笔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值得被单独标记。他没有多问，把那封信收进了档案盒。盒子已经装了大半，最上面一页压着那张写有臣原以为午休是私事，今方知午休亦属公务范畴的旧稿纸，字迹已经被划掉了，但折痕还在，和新的记录叠在一起时刚好错开了半寸。
当月月底，吏部汇总了一组数据：条例试行第一个月，全国各衙门因怠工记过被通报的官员共七人。吴道明是头一个，也是级别最高的一个，其余六人级别都不高，分布在各部各司。通报的案由各不相同——有午间闭门不见人的，有推诿文书的，有耽误了交接时间的——但无论是高是低，它们都遵循了同一条流程：事由被记录、核实、存档，然后正式通报。
王承恩把那份汇总表送到暖阁时，发现陈默没有立刻翻开。他先问了一句：这七个人的通报，有没有人说冤枉的？
目前没有。都认了。只有吴巡抚的回函写了长一些，其余六人的回函都很短。
短是因为他们也承认自己确实怠了。陈默翻开汇总表看了一眼那七条通报，认了就好。认了就不会再犯。他合上汇总表放回桌上，没有再展开第二次，像是确认了一遍就已经足够。窗外的宫灯在暮色里陆续亮起，其中一盏的火焰被风吹偏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直立的姿态。更远处，沿着宫道延伸的几盏灯也依次点亮，像是有人在暗处依次走过了每根灯柱，把火光一一引燃，让整条路在夜色中逐渐显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