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天色晴好,微风徐徐。
檐角铜铃偶尔被风带响,叮当一声,声音清脆悠远。
昨日一早,旨意便颁了下去:魏王正妃林氏、侧妃孟氏,择吉完婚;郭氏、汪氏、柳氏、江氏,各赐婚宗室子弟;六位小仪,今日入宫。
天未大亮,尚宫局的女官便候在宫门外。六乘小轿由偏门抬入,六位姑娘换过新制的宫衣,先录了名册、领了份例,暂居瑞宁宫。
一一妥帖后,由女官领着去见瑞宁宫主位柳良人,再随柳良人前往启元宫去拜见皇后余少云。启元宫里,嫔妃们已依着位次坐了满殿。
余少云端坐上首,贵妃方允娴坐在左手最前,歪在椅背上,一手捏着茶盖转来转去,眼皮也没多抬。
淑妃谢知意坐在余少云的右首,贤妃沈落霞坐在方允娴的下首,其余嫔妃依位份就座。
宫人进来通禀:“柳良人领六位小仪求见。”
余少云神色淡淡,也不抬眼:“传进来罢。”
柳良人入内,行过大礼,垂着手:“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六位小仪已安顿在瑞宁宫,今日领来拜见。”
她身后,六位姑娘按父兄官职的次序依次立定:打头的是余家姑娘余少芫,其后是闻府姑娘温晨舒、户部尚书纪家的纪晓雀、大理寺少卿府的李青梧、京营都司府的闵照影,末一位是光禄寺少卿府的阮莫嫣。
六人齐齐敛衽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余少云的目光在六人面上缓缓扫过,六人已换过新制的宫衣,一色的浅青,窄袖束腰,裙幅及踝,领口袖缘各压一道同色细边,不见珠翠,素净齐整。
同样的衣裳,穿在六人身上却是各是各的模样:余家姑娘容貌寡淡,立在人堆里并不打眼,只规规矩矩地站着,气度倒是沉稳。
温晨舒垂着眼,文文静静地立着。
纪晓雀衣领压得一丝不乱,站得端端正正。
李青梧眉目清正,垂手立得板正。
闵照影身量高挑,窄腰束得利落,站得笔直,自有股挺拔的劲头。
阮莫嫣与她们不同,在发髻上簪了朵淡蓝色的花,无端透着几分灵巧。
余少云的目光在余少芫面上停了一停,便移开了:“入了宫,便是陛下的人了。要守宫规,知本分。”
六人齐声应下,又依着位次,一一见过贵妃、淑妃、贤妃诸人。
方允娴轻哼一声,把余少芫上下一打量:“这便是皇后娘娘的堂妹?生得也忒素了些。余家那样大的门第,怎么偏送了这么个进宫来。”
余少云虽不满家中急着再送一个余家血脉进宫,但一笔写不出两个余字,“余家的事,不劳贵妃操心。”
“我没操心,我就觉得奇怪,你也知道,我素来不爱动脑子,想不通的事,我得问清楚。”方允娴说道。
谢知意抬眸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不像是贵妃说得出来的,倒像是有人递了话,教她这般说的。
她垂下眼,淡淡笑了笑。
沈落霞目光一转,笑吟吟地道:“妾身看这几位姑娘,一个个都长得齐整。”
谢知意缓缓道:“宫闱之中,容貌尚是末事,心性方是立身根本。诸位新入大内,只需谨守典章,安守本分,便是上策。”
秦婕妤半倚着椅背,目光从六人身上缓缓扫过,唇角噙着笑:“几位姑娘好福气,一入宫就是小仪,倒免了熬年头。”
顿了顿,又笑道,“妾身当年初入宫那会子,还是个没名没分的秀女呢。”
这话没人接,殿里静了一静。
秦婕妤面上也不见什么,自顾自端了茶。
康嫔慢悠悠放下茶盏,目光往皇后面上落了一落:“姑娘们好年岁,往后的福气长着呢。只一件,将来侍寝,若有了喜信,吃食用度、身边伺候的人,都得经心些。这宫里的孩子,怀得上,还得养得下,才算自己的福气。”
她垂下眼,声音也淡了,“妾身多嘴了,你们听一听便是,不必往心里去。”
殿中又静了下来,余少云抿了口茶水,也不看她:“康嫔今日的话,倒有些多了。”
康嫔起身行了一礼,面上却没什么愧色:“妾身失言,请皇后娘娘责罚。”
余少云没理会她,搁下茶盏,道:“姑娘们初入宫,日后短了什么、缺了什么,只管去长春宫寻淑妃,或去永福宫寻贤妃。她们掌着宫务,自然比本宫周全。本宫如今是个不管事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顿了顿,又慢声道,“至于晨昏定省,本宫这儿原没什么要紧事,你们得闲便来坐坐,不得闲,不来,本宫也不怪。”
六人赶紧道:“必每日来给娘娘请安。”
“行了,都打过照面了,天长地久的,以后好好相处吧。”余少云拿帕子按按嘴角,“柳良人,领她们回去安置罢。”
柳良人屈膝应道:“妾身遵命。”六位小仪再拜,随柳良人退了出去。
等她们离开,方允娴嗤笑一声道:“有的人啊,就会耍小心思。”
“贵妃娘娘这说的是哪位呀?妾身怎么没瞧出谁耍了小心思?”沈落霞佯装不知地笑问道。
“一色的浅青素净衣裳,偏那位阮姑娘簪着朵花,生怕人瞧不见她似的。”方允娴撇嘴道。
“年轻姑娘家爱俏,簪花儿朵儿的,也没什么。”沈落霞说道。
“爱俏没什么,就怕心思不在正道上。头一日拜见皇后娘娘便这般出挑,往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花样来。”周婕妤忿忿地道。
“周婕妤多虑了,小姑娘爱美,是人之常情。妾身瞧着那阮姑娘倒是个灵巧的,指不定往后有造化呢。”康嫔笑道。
“造化?”周婕妤冷哼一声。
听众人斗了一会儿嘴,余少云揉着额头,道:“都散了吧。闹了半日,本宫也乏了。”
嫔妃们起身告退,依着位份退出了启元宫正殿。
谢知意与沈落霞行在前头,其余嫔妃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辇前,二人视线一碰,彼此会心,谁也没开口,便各自上了辇,分往长春宫、永福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