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醒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他躺在毯子上,身上多了一条毛毯——深红色的,绒面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香气,像从某个古老的箱子里翻出来的。
公爵不在窗边。
季眠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大厅空荡荡的,只有火在噼啪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石板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古老的棋盘。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眠抬头。
公爵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扶着栏杆,正低头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诡异了,反而有点……温和。
“我给你拿了早餐。”公爵说,“放在壁炉边的小几上。”
季眠转头,果然看见一个小托盘。上面有一块面包,一小碟果酱,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谢谢。”
公爵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季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
他想起昨晚的事——黑暗面,那些话,公爵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这个人,困了三百年,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要等。
等的不是他。
但还是会保护他。
季眠吃完早餐,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公爵站在一扇门前,正低着头看什么。
季眠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公爵抬起头。
“数房间。”他说,“今天刚数到这一层。”
他指着那扇门。
“这是第一百二十三号房间。”
季眠看了看那扇门。很普通的木门,深棕色的,和走廊里其他的门没什么两样。
“里面是什么?”
公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开过。”
季眠愣了一下。
“你没开过?”
公爵摇摇头。
“为什么要开?”他说,“我只是数它们。”
季眠看着他。
这个人,每天数三百六十五个房间,数了三百年,但从来没打开过任何一扇。
“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公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想知道。但不敢。”
“为什么?”
公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如果打开了,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轻声说,“就不知道该数什么了。”
季眠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数房间。
不是因为他喜欢数。
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是他填满时间的方式。
是他——等的方式。
“我陪你数。”季眠说。
公爵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真的?”
季眠点点头。
“真的。”
公爵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终于有人愿意陪他走完这条漫长的路。
他们开始数房间。
从二楼开始,一扇一扇门走过去。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五。”
“一百二十六。”
公爵数得很认真,每数一扇,就轻轻点一下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季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修长,笔直,但总透着一股孤独。
像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树。
数完二楼,他们上三楼。
三楼的光线更暗了,走廊更窄,门也更旧。
公爵继续数。
“二百零一。”
“二百零二。”
“二百零三。”
数到二百三十七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季眠看着那扇门。
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但公爵盯着它,很久没动。
“怎么了?”
公爵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扇门……好像不太一样。”
他伸出手,想碰门把手。
但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转头看着季眠。
“你帮我开?”
季眠点点头。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
他轻轻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大。窗户被封死了,透不进一点光。但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墙上挂着什么。
是画。
很多很多的画。
季眠走进去,凑近看。
画上全是同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有着温柔的眼睛,微微笑着。有时候在花园里,有时候在书房里,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外。
每一幅画的角落,都写着一个日期。
公爵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一动不动。
季眠回头看他。
“你认识他吗?”
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画,眼眶渐渐红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我记得他。”
季眠走到他身边。
“他是谁?”
公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但记得。”
他伸出手,轻轻摸过其中一幅画。
画上的年轻人笑着,像在看他。
公爵的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这个笑。”他说,“记得这个眼睛。记得——”
他忽然捂住头,蹲下去。
季眠赶紧蹲下来扶他。
“你怎么了?”
公爵的声音在发抖。
“有东西……很多……在往外面挤……”
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像在承受什么痛苦。
季眠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扶着他,一遍一遍说:
“没事。我在。没事。”
过了很久,公爵慢慢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季眠。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和他有点像。”
季眠心里一动。
“像?”
公爵点点头。
“眼睛。”他说,“笑起来的时候。”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爵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画。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走吧。”他说,“还有房间没数完。”
季眠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房间。
墙上的画还挂在那里。
那个年轻人还在笑。
像在等谁回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数完了所有房间。
三百六十五个,一个不少。
公爵站在塔楼的窗口,看着外面。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荒野染成金红色。
季眠站在他身边。
“每天都这样?”他问。
公爵点点头。
“每天都这样。”
他看着那片荒野,眼神很空。
“有时候我会想,荒野尽头是什么。”
季眠也看着那片荒野。
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看不见任何东西。
“是什么?”
公爵摇摇头。
“不知道。没去过。”
他顿了顿。
“但另一个我,一直想让我去。”
季眠想起那个黑色眼睛的黑暗面。
“他为什么想让你去?”
公爵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觉得,我等的人不会回来了。”他说,“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找。”
季眠看着他。
“你觉得呢?”
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荒野。
夕阳越来越低,天边变成暗红色。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我觉得,如果我走了,他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我。”
季眠的喉咙发紧。
等了三百年。
还在等。
还在担心那个人回来找不到他。
“万一……”季眠开口,又停住。
公爵转头看他。
“万一什么?”
季眠犹豫了一下。
“万一他真的回不来了呢?”
公爵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那我也等。”他说,“等到我等不动为止。”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公爵一起看着那片荒野。
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
荒野消失在黑暗里。
但公爵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像在看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夜里,季眠又躺在壁炉前的毯子上。
公爵坐在窗边,和昨晚一样。
火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季眠侧过身,看着他。
“你每天都这样守夜?”
公爵点点头。
“习惯了。”
季眠想了想。
“今晚我守吧。你睡一会儿。”
公爵摇摇头。
“我不睡。”
“为什么?”
公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睡了,会梦见那个人。”
季眠看着他。
“梦见不好吗?”
公爵低下头。
“梦见的时候,他在。”他说,“醒来的时候,他不在了。”
他顿了顿。
“还不如不梦见。”
季眠的心里酸酸的。
他想起医院里的晏无咎。
那个人也不睡。
也是因为害怕醒来?
“你等的那个人,”季眠轻声问,“是怎么离开的?”
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空。
“我只记得他在。然后他不在了。”
季眠看着他。
这个人,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忘了那个人是怎么离开的。
只记得要等。
等了三百年。
季眠从毯子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在公爵身边坐下。
公爵转头看他。
“你不睡?”
季眠摇摇头。
“陪你。”
公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笑了。
他们并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荒野。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古堡深处传来。
公爵的身体僵了一下。
季眠转头看他。
“是那个——”
公爵点点头。
他站起来,挡在季眠前面。
“别怕。”他说,“我守着。”
季眠看着他修长的背影。
和昨晚一样。
和每一次一样。
这个人,不管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管记不记得等的是谁。
都会保护他。
因为他是晏无咎。
因为晏无咎的每一部分,都会保护他。
黑暗里,那双黑色的眼睛亮起来。
另一个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看着他们。
笑了。
“又来了。”他说,“你又护着他。”
公爵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