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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公爵的日常
    季眠醒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他躺在毯子上,身上多了一条毛毯——深红色的,绒面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香气,像从某个古老的箱子里翻出来的。

    公爵不在窗边。

    季眠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大厅空荡荡的,只有火在噼啪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石板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古老的棋盘。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眠抬头。

    公爵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扶着栏杆,正低头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诡异了,反而有点……温和。

    “我给你拿了早餐。”公爵说,“放在壁炉边的小几上。”

    季眠转头,果然看见一个小托盘。上面有一块面包,一小碟果酱,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谢谢。”

    公爵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季眠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

    他想起昨晚的事——黑暗面,那些话,公爵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这个人,困了三百年,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要等。

    等的不是他。

    但还是会保护他。

    季眠吃完早餐,沿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公爵站在一扇门前,正低着头看什么。

    季眠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公爵抬起头。

    “数房间。”他说,“今天刚数到这一层。”

    他指着那扇门。

    “这是第一百二十三号房间。”

    季眠看了看那扇门。很普通的木门,深棕色的,和走廊里其他的门没什么两样。

    “里面是什么?”

    公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开过。”

    季眠愣了一下。

    “你没开过?”

    公爵摇摇头。

    “为什么要开?”他说,“我只是数它们。”

    季眠看着他。

    这个人,每天数三百六十五个房间,数了三百年,但从来没打开过任何一扇。

    “你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公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想知道。但不敢。”

    “为什么?”

    公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如果打开了,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轻声说,“就不知道该数什么了。”

    季眠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数房间。

    不是因为他喜欢数。

    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是他填满时间的方式。

    是他——等的方式。

    “我陪你数。”季眠说。

    公爵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真的?”

    季眠点点头。

    “真的。”

    公爵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终于有人愿意陪他走完这条漫长的路。

    他们开始数房间。

    从二楼开始,一扇一扇门走过去。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五。”

    “一百二十六。”

    公爵数得很认真,每数一扇,就轻轻点一下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季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修长,笔直,但总透着一股孤独。

    像一棵长在荒野里的树。

    数完二楼,他们上三楼。

    三楼的光线更暗了,走廊更窄,门也更旧。

    公爵继续数。

    “二百零一。”

    “二百零二。”

    “二百零三。”

    数到二百三十七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季眠看着那扇门。

    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但公爵盯着它,很久没动。

    “怎么了?”

    公爵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这扇门……好像不太一样。”

    他伸出手,想碰门把手。

    但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转头看着季眠。

    “你帮我开?”

    季眠点点头。

    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

    他轻轻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大。窗户被封死了,透不进一点光。但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墙上挂着什么。

    是画。

    很多很多的画。

    季眠走进去,凑近看。

    画上全是同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有着温柔的眼睛,微微笑着。有时候在花园里,有时候在书房里,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外。

    每一幅画的角落,都写着一个日期。

    公爵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画,一动不动。

    季眠回头看他。

    “你认识他吗?”

    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画,眼眶渐渐红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我记得他。”

    季眠走到他身边。

    “他是谁?”

    公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但记得。”

    他伸出手,轻轻摸过其中一幅画。

    画上的年轻人笑着,像在看他。

    公爵的眼泪掉下来。

    “我记得这个笑。”他说,“记得这个眼睛。记得——”

    他忽然捂住头,蹲下去。

    季眠赶紧蹲下来扶他。

    “你怎么了?”

    公爵的声音在发抖。

    “有东西……很多……在往外面挤……”

    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像在承受什么痛苦。

    季眠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扶着他,一遍一遍说:

    “没事。我在。没事。”

    过了很久,公爵慢慢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季眠。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和他有点像。”

    季眠心里一动。

    “像?”

    公爵点点头。

    “眼睛。”他说,“笑起来的时候。”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爵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画。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走吧。”他说,“还有房间没数完。”

    季眠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房间。

    墙上的画还挂在那里。

    那个年轻人还在笑。

    像在等谁回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数完了所有房间。

    三百六十五个,一个不少。

    公爵站在塔楼的窗口,看着外面。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荒野染成金红色。

    季眠站在他身边。

    “每天都这样?”他问。

    公爵点点头。

    “每天都这样。”

    他看着那片荒野,眼神很空。

    “有时候我会想,荒野尽头是什么。”

    季眠也看着那片荒野。

    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看不见任何东西。

    “是什么?”

    公爵摇摇头。

    “不知道。没去过。”

    他顿了顿。

    “但另一个我,一直想让我去。”

    季眠想起那个黑色眼睛的黑暗面。

    “他为什么想让你去?”

    公爵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觉得,我等的人不会回来了。”他说,“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找。”

    季眠看着他。

    “你觉得呢?”

    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荒野。

    夕阳越来越低,天边变成暗红色。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我觉得,如果我走了,他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我。”

    季眠的喉咙发紧。

    等了三百年。

    还在等。

    还在担心那个人回来找不到他。

    “万一……”季眠开口,又停住。

    公爵转头看他。

    “万一什么?”

    季眠犹豫了一下。

    “万一他真的回不来了呢?”

    公爵看着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那我也等。”他说,“等到我等不动为止。”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公爵一起看着那片荒野。

    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

    荒野消失在黑暗里。

    但公爵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像在看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夜里,季眠又躺在壁炉前的毯子上。

    公爵坐在窗边,和昨晚一样。

    火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季眠侧过身,看着他。

    “你每天都这样守夜?”

    公爵点点头。

    “习惯了。”

    季眠想了想。

    “今晚我守吧。你睡一会儿。”

    公爵摇摇头。

    “我不睡。”

    “为什么?”

    公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睡了,会梦见那个人。”

    季眠看着他。

    “梦见不好吗?”

    公爵低下头。

    “梦见的时候,他在。”他说,“醒来的时候,他不在了。”

    他顿了顿。

    “还不如不梦见。”

    季眠的心里酸酸的。

    他想起医院里的晏无咎。

    那个人也不睡。

    也是因为害怕醒来?

    “你等的那个人,”季眠轻声问,“是怎么离开的?”

    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空。

    “我只记得他在。然后他不在了。”

    季眠看着他。

    这个人,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忘了那个人是怎么离开的。

    只记得要等。

    等了三百年。

    季眠从毯子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在公爵身边坐下。

    公爵转头看他。

    “你不睡?”

    季眠摇摇头。

    “陪你。”

    公爵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笑了。

    他们并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荒野。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古堡深处传来。

    公爵的身体僵了一下。

    季眠转头看他。

    “是那个——”

    公爵点点头。

    他站起来,挡在季眠前面。

    “别怕。”他说,“我守着。”

    季眠看着他修长的背影。

    和昨晚一样。

    和每一次一样。

    这个人,不管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管记不记得等的是谁。

    都会保护他。

    因为他是晏无咎。

    因为晏无咎的每一部分,都会保护他。

    黑暗里,那双黑色的眼睛亮起来。

    另一个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看着他们。

    笑了。

    “又来了。”他说,“你又护着他。”

    公爵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