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面消失了。
和昨晚一样,和前一晚一样——在公爵的注视下,慢慢退进阴影里,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然后连眼睛也不见了。
季眠站在公爵身后,看着那个方向。
“他每晚都来?”
公爵点点头。
“每晚。”
“多久了?”
公爵想了想。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
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来。
季眠也跟着坐下。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发着暗红色的光。
公爵看着那些余烬,忽然开口。
“他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有一部分是对的。”
季眠看着他。
“什么?”
公爵没有转头,只是继续看着火。
“我等的人,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季眠的心里一紧。
“你——”
“但我还是想等。”公爵打断他,“哪怕等不到。”
他转头,看着季眠。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你懂吗?”
季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懂。”
公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有人听懂了他的话。
“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季眠躺下来,盖上那条深红色的毛毯。
他看着公爵的背影。
那个人还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像一座雕像。
像一尊守护神。
像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已经学会了怎么等。
第二天,季眠醒来的时候,公爵已经不在窗边了。
壁炉里的火又烧得很旺。
托盘放在小几上,有面包、果酱、热牛奶。
季眠吃完早餐,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三楼的一条走廊里找到公爵。
公爵站在一扇窗前,看着外面。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季眠走过去。
“在看什么?”
公爵指了指窗外。
“那边。”
季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窗外是那片荒野。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座山,又像一棵树。
“那是什么?”
公爵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每天都看。看了三百年。”
他顿了顿。
“从来没变过。”
季眠看着那个小黑点。
在无尽的荒野里,那是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你想去看看吗?”
公爵转头看他。
“什么?”
季眠指着那个方向。
“那里。你想去看看吗?”
公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不想。”他说,“如果我去了,他回来的时候,会找不到我。”
又是这句话。
季眠看着他。
“万一他真的不回来了呢?”
公爵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小黑点。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那我就在这里,替他看看。”
那天下午,公爵带着季眠去了塔楼。
那是古堡最高的地方,沿着螺旋的石梯走很久才能到。
塔楼顶上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周都是窗户。站在这里,能看见整片荒野——无边无际,灰蒙蒙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公爵站在一扇窗前,看着外面。
“我每天都来这里。”他说,“傍晚的时候。”
季眠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
“看日落。”公爵说,“看有没有人从那边走过来。”
他指了指荒野的尽头。
“如果有人来,会先在这里看见。”
季眠看着那片荒野。
空无一人。
什么都没有。
“有人来过吗?”
公爵摇摇头。
“没有。”他说,“三百年,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季眠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是孤独。
是三百年的孤独。
“除了你。”公爵忽然说。
他转头看着季眠。
“你是第一个。”
季眠看着他。
“你等的人,也许不是从荒野来的。”他说,“也许是从别的地方。”
公爵愣了一下。
“别的地方?”
季眠点点头。
“也许他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
公爵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你是说……”
季眠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你等的人,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困在这里。”
公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像终于承认了什么。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他一定不希望我这样。”
他看着窗外。
“但他不知道。他回不来了。”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公爵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荒野。
太阳开始往下沉。
天边变成橙红色。
那个小黑点,在夕阳里显得更清晰了。
日落之后,他们回到大厅。
壁炉里的火又烧起来。
公爵坐在火边,忽然问季眠。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季眠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醒来就在门口。”
公爵看着他。
“你也在等人?”
季眠愣了一下。
等人?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
橙色的,亮晶晶的。
“也许吧。”他说。
公爵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那颗糖。
“这是什么?”
季眠把糖递给他看。
“一个朋友给我的。”他说,“信物。”
公爵接过糖,仔细看。
糖纸上有一行小字。
「下一站见」
他念了一遍。
“下一站见……”他抬起头,看着季眠,“他在下一站等你?”
季眠点点头。
公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糖还给季眠。
“你很幸运。”他说,“知道他在哪一站等。”
季眠握紧那颗糖。
“你不知道吗?”
公爵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要等。但不知道在哪等,等多久,等不等得到。”
他看着火。
“有时候我想,也许他已经来过,又走了。只是我没认出来。”
季眠心里一酸。
“不会的。”他说,“你等的人,一定能认出来。”
公爵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季眠看着他。
“因为你在等他。”他说,“他也一定在等你。”
公爵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像是终于听见了一句想听的话。
“谢谢你。”他说。
季眠摇摇头。
“不用谢。”
他们并肩坐在火边。
火光映在脸上,暖暖的。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夜里,黑暗面又来了。
这一次,他站在大厅中央,离壁炉很近。
他看着季眠,又看看公爵。
然后他开口了。
“你越来越依赖他了。”
公爵没有说话。
黑暗面走近一步。
“你知道他是谁吗?”
公爵看着他。
“他是客人。”
黑暗面笑了。
“客人?”他摇摇头,“他是来带你走的。”
公爵皱起眉。
“什么?”
黑暗面指着季眠。
“他和那个人一样。都会走。都会丢下你。”
公爵站起来,挡在季眠前面。
“你闭嘴。”
黑暗面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同情。
又像是悲哀。
“你等了三百年,”他说,“等的不是他。你保护他,依赖他,但他会走。和那个人一样。”
公爵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让开。
“他走不走,是他的事。”他说,“我保护他,是我的事。”
黑暗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季眠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失望?
黑暗面消失后,公爵坐回窗边。
他很久没说话。
季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没事吧?”
公爵摇摇头。
“没事。”
他看着窗外。
“他说得对。你会走。”
季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但我现在还在。”
公爵转头看他。
季眠看着他。
“我在的时候,你不用一个人。”
公爵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很亮。
像泪光。
又像火光。
“好。”他轻声说。
那天夜里,季眠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一条走廊。
很长,很暗,两边是一扇扇门。
他往前走。
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写着数字。
「7」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蹲在墙角。
背对着他。
季眠走近。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头。
是小晏无咎。
五岁的,脸上有淤青的那个。
他看着季眠,笑了。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季眠想说什么。
但梦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公爵坐在窗边,正看着他。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