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发现,公爵开始跟着他了。
不是那种寸步不离的跟,而是——不管季眠走到古堡的哪个角落,过不了多久,公爵总会出现在附近。有时候在走廊尽头,有时候在楼梯拐角,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站在某扇窗前,假装在看风景。
但季眠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落在他身上。
第三天早晨,季眠醒来的时候,发现公爵坐在他旁边。
不是窗边。
是旁边。
就在毯子边上,离他不到一米,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椅子上。
季眠愣了一下。
“你……”
公爵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醒了?”
季眠坐起来。
“你……一直在这儿?”
公爵点点头。
季眠不知道说什么。
公爵指了指小几上的托盘。
“早餐。刚拿来的。”
还是面包、果酱、热牛奶。但今天多了一小碟蜂蜜,金黄色的,在晨光里发着光。
季眠看着那碟蜂蜜。
“这是……”
“厨房里找到的。”公爵说,“不知道能不能吃。但看起来……应该是好的。”
他顿了顿。
“你想尝尝吗?”
季眠点点头。
他拿起面包,蘸了一点蜂蜜,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但不止是甜。
还有一种很古老的味道,像从很久很久以前保存到现在。
“好吃吗?”公爵问。
季眠抬头看他。
公爵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小心、很期待的东西。
像一个第一次给人准备早餐的孩子,等着被夸奖。
季眠笑了。
“好吃。”
公爵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季眠看见了——他松了一口气。
那天上午,公爵带季眠去了书房。
古堡的书房很大,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塞满了书。有些书很新,有些书旧得快要散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公爵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书。
“这里我很少来。”他说。
季眠走进去,随手抽出一本。
是诗集。封面烫着金字的法文,他看不懂。
“你不看书?”
公爵摇摇头。
“看了会想起一些事。”他说,“不想想起的事。”
季眠把书放回去。
“那你想干什么?”
公爵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以前就是数房间,看荒野,等天黑。”
他看着季眠。
“现在可以看你。”
季眠愣了一下。
公爵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季眠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人,困了三百年,每天重复同样的事。
现在有个人来了。
他终于有东西可看了。
“我带你转转。”季眠说。
公爵看着他。
“转什么?”
季眠想了想。
“随便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公爵歪了歪头。
“好玩?”
他不知道什么叫好玩。
季眠拉起他的手腕。
“走吧。”
他们在古堡里转了一整天。
季眠推开那些公爵三百年都没打开过的门,一间一间地看。
有的房间是空的,只有灰尘和蜘蛛网。
有的房间堆满了旧家具,盖着白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有的房间有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荒野。
有的房间没有窗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公爵一直跟着他。
有时候走在前面,有时候走在后面,有时候和他并肩。
但始终在他身边。
推开第一百五十三号房间的时候,季眠愣住了。
里面是一间画室。
有画架,有颜料,有调色盘。窗边的架子上摆着很多画,背对着门,看不见画的是什么。
公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季眠回头看他。
“这是谁的?”
公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的。”
季眠愣了一下。
“你会画画?”
公爵点点头。
“很久以前。”他说,“后来不画了。”
季眠走进画室,拿起那些画,一张一张翻过来看。
全是肖像。
同一个人的肖像。
那个有着温柔眼睛的年轻人。
有的在笑,有的在看别处,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外。每一张都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能看出画的人有多认真。
季眠看着那些画,心里酸酸的。
“你画了他很多。”
公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嗯。”他说,“每天都画。”
他顿了顿。
“画完就放在这里。不敢看。”
季眠看着手里那幅画。
年轻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叫什么?”
公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不起来了。”
季眠回头看他。
公爵站在门口的光里,脸隐在阴影中。
但他看见那双眼睛。
血红色的,里面有泪光。
“我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公爵轻声说,“但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
季眠把画放回去。
他走到公爵面前。
“没关系。”他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公爵看着他。
“真的?”
季眠点点头。
“记得感觉就行。”他说,“记得他让你开心的感觉,记得你想保护他的感觉,记得你等他的感觉。”
公爵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季眠的袖子。
很小的一角。
像怕他跑掉。
“你不会走吧?”他问。
季眠低头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和医院里那个晏无咎的手一样。
和所有切片的手一样。
他想起那些人——医生,小晏无咎,年轻的切片,愤怒的那个孩子。
他们都拉过他。
都问过一样的问题。
你不会走吧?
季眠抬起头,看着公爵。
“我现在不走。”他说。
公爵点点头。
拉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
但他没有退开。
他就站在季眠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间画室,看着那些画。
看着那个再也想不起名字的人。
傍晚,他们又去了塔楼。
日落还是一样美。
荒野还是一样空。
那个小黑点还是一样远。
但这一次,公爵没有一直盯着外面看。
他时不时会转头看季眠。
看一眼,然后转回去。
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季眠终于忍不住了。
“你看什么?”
公爵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看你。”
“为什么?”
公爵想了想。
“怕你不见了。”他说,“像他一样。”
季眠心里一酸。
“我不会不见的。”
公爵看着他。
“你保证?”
季眠张开嘴,想说我保证。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总会走的。
下一个世界在等他。
晏无咎在等他。
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公爵看着他沉默,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荒野。
轻声说:“没关系。你现在在就行。”
夜里,黑暗面又来了。
这一次,他站在壁炉边,看着公爵和季眠。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公爵挡在季眠前面,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黑暗面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季眠读不懂的东西。
“你变了。”黑暗面说。
公爵没有说话。
黑暗面走近一步。
“你以前只是等。”他说,“现在你开始怕了。”
公爵的手微微发抖。
黑暗面看着他。
“你怕他走。对不对?”
公爵还是没有说话。
但季眠看见他的背影在抖。
黑暗面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看着季眠的。
里面有一个无声的警告:
别伤害他。
黑暗面消失后,公爵坐回窗边。
季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公爵没有看他。
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他说得对。我怕了。”
季眠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爵继续说:
“以前等的时候,不害怕。因为不知道在等谁,不知道会不会等到。只是等。”
他顿了顿。
“现在你来了。我知道你在。我就开始怕你走。”
他转头看着季眠。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不是很傻?”
季眠摇摇头。
“不傻。”
公爵看着他。
季眠想了想,说:
“我也在等人。我也怕等不到。”
公爵愣了一下。
“你?”
季眠点点头。
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公爵看。
橙色的,亮晶晶的。
“他在下一站等我。”季眠说,“但我不知道下一站在哪,要走多久,能不能走到。”
他看着那颗糖。
“我也怕。”
公爵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覆在季眠握着糖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
但很轻。
像在说:我懂。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壁炉的火光里。
谁也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对方懂。
那天夜里,季眠又做梦了。
还是那条走廊。
还是那些门。
但这一次,他走到了一扇不同的门前。
门上写着的数字是——
「13」
他推开门。
门后,不是那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旧旧的校服,坐在一张长椅上。
他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季眠走近。
是画。
一张很小的画。
画上是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在画太阳。
季眠认出那个孩子。
是他自己。
那个少年抬起头。
是晏无咎。
十几岁的晏无咎,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变深了。
他看着季眠,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多了一点东西。
是苦涩。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季眠想说什么。
但梦又醒了。
他睁开眼。
公爵还坐在窗边,看着他。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