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尔达应了一声,展开手中的折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遵旨拟定:皇八子胤禩大婚仪注。纳采之日,以内务府大臣一员为正使,宗室王公一员为副使,赍币、帛、布、鞍马、甲胄等物,诣安亲王府行礼。
纳采礼用:金约领一副、大小金簪各三枝、金珥一副、金镯一对、币帛五十匹、布百匹、马八匹、鞍辔八副、甲胄一副、弓矢一套、羊三十六只、酒三十六瓶……”
太子听到“羊三十六只、酒三十六瓶”时,眼角跳了一下。
清朝的纳采礼,羊和酒的数量是最直观的等级标志。
贝子纳采,羊九只、酒九瓶;郡王纳采,羊十八只、酒十八瓶;亲王纳采,羊三十六只、酒三十六瓶。
席尔达念出的这个数目,是亲王的标准。
虽然康熙口口声声说“按王爵之礼”,但实际上给的已经是亲王级别的待遇了。
太子听出了这其中的差别,所以他眼角跳了一下——那是愤怒的信号。
席尔达继续念道:
“大征礼:金二百两、银万两、币帛百匹、布二百匹、马十六匹、鞍辔十六副。至若合卺、庙见、朝见诸礼,悉按亲王例减一等,用郡王之仪。婚期前三日,遣官告祭太庙、奉先殿。
至期,命大学士一人充婚期正使,礼部尚书一人充副使,率属官赴安亲王府行册封礼,册封八阿哥福晋为贝子夫人……”
席尔达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康熙。
康熙皱了皱眉:“怎么又成了贝子夫人?朕说了,按王爵之礼办,册封便该是郡王福晋。”
席尔达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小心翼翼地说:“回皇上,按制,册封福晋须与爵位相应。八阿哥如今是贝子,若册封郡王福晋,则……则名不正言不顺。除非……”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除非先给八阿哥晋爵。
席尔达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康熙要他按王爵之礼拟,但礼部的规矩摆在那里,他不敢擅自更改。
他提出“除非”两个字,是想让康熙自己做决定——要么给八阿哥晋爵,要么接受“贝子夫人”的名号。
但这两个选项,康熙都不想选。
席尔达头上的细汗,就是被这种两难境地逼出来的。
康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晋爵不是儿戏,不能因为一场婚事就仓促行事。这样吧——册封福晋的仪注,暂不写入此次婚仪。婚礼当日,迎亲、合卺、朝见诸礼,一律按郡王之制。
至于福晋的名号,等日后胤禩晋爵之时,一并补上册封。朕会让宗人府记档,不会委屈了安亲王府的姑娘。”
康熙的这个决定,堪称权宜之计的典范。
他不给八阿哥晋爵,是因为不想落下一个“因私废公”的名声;但他又不肯降低婚礼规格,是因为他想给八阿哥足够的体面。
于是他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先把婚礼办了,名分以后再说。
这样一来,既保全了礼制的面子,又成全了自己的心意。
至于以后补册封会不会有麻烦,那是以后的事——康熙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以后”束缚住手脚的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当场给八阿哥晋爵,又把婚礼的规格提到了郡王的档次。
席尔达松了口气,连忙低头应是。
简亲王雅布这时开口道:“皇上圣明。如此一来,既不违礼制,又叫八阿哥的婚事办得体面。臣以为可行。”
雅布是简亲王,宗室中辈分高、资历深,他的话在康熙面前颇有分量。
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等于是替其他宗室成员表明了态度——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大家不要再有异议。
雅布之所以这么积极,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觉得康熙的处理方式妥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和八阿哥素无过节,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得罪康熙。
安郡王玛尔浑起身道:“八阿哥是臣外甥女婿,这门亲事臣府里本就该张罗。皇上既定了仪制,臣回去便让长史按郡王礼备办,婚期前断不会出岔子。”
玛尔浑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大有深意。
他特意点明“八阿哥是臣外甥女婿”,是在向在场所有人宣告:安亲王府和八阿哥是姻亲,这门婚事我们是要出力的。
紧接着又说“臣府里本就该张罗”,是把礼部的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这既是在向康熙表忠心,也是在向八阿哥示好。
玛尔浑虽然平时不显山露水,但能做到郡王的位置,又岂是真的木讷之人?他只是平日里没有表现的机会罢了。
他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认了亲,又表了态,还顺带把礼部的活儿揽了一半到自己身上。
满殿的人听了,都觉得这位安郡王识趣、懂事、会做人。
说起来,玛尔浑能说出这番话,是有缘故的。
他是安亲王岳乐第十五子,康熙二十九年袭爵。
岳乐在世时,是清初宗室里数得着的能臣——平定三藩时统兵打仗,回京后掌宗人府,位高权重,连康熙都要敬他三分。
可岳乐一死,安亲王府的地位便大不如前。
玛尔浑袭爵时年仅二十出头,朝中没有根基,军中没有威望,唯一能倚仗的,就是父亲留下的那点余荫。
偏偏他又是个谨慎人,不敢张扬,不敢结党,小心翼翼地守着爵位过日子,生怕行差踏错,丢了祖宗的基业。
这些年,他在朝中几乎是个隐形人——朝会按时到,议事不吭声,皇上不问他不答,皇上问了,他也是拣最稳妥的话说。
宗室里的王爷们私下议论,都说安郡王是个“老实人”。这评价不算坏,但也绝不算好。
所以当康熙把八阿哥的婚事指给安亲王府的姑娘时,玛尔浑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攀上了皇家的亲,安亲王府总算有了重新露脸的机会;怕的是办砸了差事,惹康熙不高兴。
如今康熙亲口定了以郡王之礼操办,又派了海喇逊、苏永祚、坡尔盆三人主持——这在玛尔浑看来,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天大的压力。
他方才那句话,既是表忠心,也是在告诉康熙:臣知道轻重,绝不会给您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