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起来吧。”
李光地起身,退归班列。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康熙扫视全场,最后道: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刘涵的弹章,九卿三日内核毕具奏。赵申乔朝堂失仪,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依次退出太和殿。
散朝后,李光地被一个小太监拦住:“李大人,皇上在乾清宫等着呢。”
李光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跟着太监穿过月华门、乾清门,来到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已经换了常服,坐在炕桌边,手边放着一碗茶。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李光地编纂的《周易折中》样稿。
“坐。”康熙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李光地谢了座,半边屁股挨着凳沿,背脊挺直。
李光地心里清楚,康熙召见自己,必定是朝堂上发生事情,赵申桥明里暗里的嘲讽,提及当年丑事,自己又不敢作答。
关键的是,康熙这次东巡盛京,竟然把那该死的陈梦雷给带了回来。
陈梦雷跟康熙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也不清楚。
而陈梦雷如今被康熙委以重任,入三阿哥府.....
然而康熙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这让李光地心中不禁发毛,即便他非常清楚康熙的为人。
“李光地。”
“臣在。”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李光地微微一怔,没想到康熙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算了算:“自康熙九年中进士入翰林,至今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康熙点了点头,
“朕记得你刚入翰林那会儿,文章写得好,人也精神。朕跟明珠说,这个李光地,是个人才。后来耿精忠造反,你一封蜡丸疏送到京师,让朕提前布防江西,截断了耿精忠和吴三桂会师的路线。朕当时很高兴,觉得大清又出了一个栋梁之材。”
李光地垂首:“臣不敢当。”
果然,康熙还是提及此事,从这方面切入正题。
康熙没有理会他的谦辞,继续说道:
“可朕后来也听到一些闲话——说那封蜡丸疏,不是你一个人弄到的。说陈梦雷在耿营里冒死刺探军情,你把他的功劳吞了。”
李光地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辩解显得心虚,认罪等于自杀,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康熙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道: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审你。朕只是想听你一句实话——赵申乔在朝堂上说的那些,是真是假?”
李光地仍然沉默,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金砖的缝隙,像是在数那一条条笔直的纹路。
他的呼吸很平稳,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光地此时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若真清白,大可以像往常那样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为自己辩护;他若真有委屈,也可以声泪俱下地诉说当年如何艰难、如何忠心。
但他什么都不说——因为他知道,康熙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再说任何话,都只是在圆一个圆不了的谎。
与其越描越黑,不如闭嘴。
这是李光地在官场沉浮二十八年练出来的本能——在皇帝面前,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安全。
康熙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算凌厉,却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要把李光地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不说话,朕也明白。”
李光地仍然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像是承受了一道无声的判决。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光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光地,你跟了朕二十八年,朕了解你。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一个……太想往上走的人。”康熙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不低,
“当年那件事,朕其实早就猜到了一半。陈梦雷若是真附逆,他何苦写那封绝交书?何苦在流放之地熬了十七年还不死?一个人在盛京那种地方撑十七年不死,心里头一定有一股气——那股气,不是冤气,就是恨气。”
李光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臣……有罪。”
“你有罪,朕也有过。”康熙转过身来,看着他,
“朕当年不是不知道这案子有蹊跷,但朕选择了装作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朕需要一个忠臣的榜样来安定福建人心,而陈梦雷的身份太复杂——他投过耿精忠,就算他是假投,在法理上也说不清楚。朕若为他翻案,就等于告诉天下人:附逆是可以原谅的。这个口子,朕不能开。”
康熙走回炕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可朕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朕知道,朕欠陈梦雷一个公道。朕把他从盛京赦回来,给他复职,让他住在三阿哥府上修书——这是在还债。但朕不能公开翻案,因为翻案就意味着朕当年判错了。朕是皇帝,皇帝不能错。”
康熙这番话,坦诚得近乎残酷。
他承认自己知道李光地有亏欠,承认自己当年为了政治需要牺牲了陈梦雷,也承认自己现在所做的补救不过是在“还债”。
但他更清楚地表明了一个帝王的政治逻辑:对错不重要,稳定才重要。
陈梦雷的个人冤屈,在“朝廷法度”和“东南人心”面前,只能让步。
这不是康熙冷酷无情,而是任何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必须做出的取舍。所谓“帝王心术”,说白了就是四个字:权衡利弊。
李光地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听懂了康熙的意思——皇上不是在追究他,而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朕心里一直有数,朕不翻案,不是因为你清白,而是因为翻案对朝廷没好处。
“臣……”李光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臣谢皇上不究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