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究?”康熙摇了摇头,“朕可以不公开追究,但朕不能不处置你。否则,朕怎么对得起陈梦雷那十七年?”
李光地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康熙沉默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朕给你三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你明日上一道请罪折子,把当年蜡丸疏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承认你独署己名、埋没陈梦雷之功。
朕将这道折子留中不发,但会给你一个处分:革去兵部侍郎衔,降三级调用,留翰林院修书,三年无过方许开复。这是最轻的一条路,但你从此在朝中再无威望可言,谁都知道你李光地是靠卖友上位的。”
李光地的脸色白了三分。这一条,等于让他社死——虽然保住了官职,但名声彻底臭了。
“第二条——朕不公开处分你,但你要上一道密折请辞。朕准你辞去兵部侍郎,以‘病休’之名回福建老家。你这些年积攒的家产,够你安度晚年了。陈梦雷那边,朕会另外补偿他。这一条的好处是体面,坏处是你从此再与朝堂无缘。”
李光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回福建?他辛辛苦苦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八年,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不甘心。
“第三条——”康熙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光地身上,
“直隶巡抚如今空缺,正好缺你这样的人才......”
康熙这三条路,设计得非常精巧。
第一条是“公开认罪、降级留用”——看似最轻,实则最狠,因为一旦公开认罪,李光地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从此在朝中抬不起头来。
第二条是“病休回籍”——体面是体面,但对李光地这种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三条是“平调直隶”——看似是贬谪,实则留了一线生机:只要李光地在直隶干出成绩,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康熙深知李光地的性格——此人自负、好强、不甘人后,绝不会选第一条(公开认罪),也不会选第二条(回家养老),他一定会选第三条。
而康熙要的,也正是他选第三条——因为直隶巡抚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有能力、有经验、同时又欠着皇帝人情的人去坐。
李光地欠了康熙一个“不究之恩”,到了直隶,他只能拼命干活来报答。
李光地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一条不能选——那等于自毁前程。第二条也不能选——他还没到养老的年纪。
只有第三条……
他咬了咬牙,深深叩下头去:“臣……选第三条。臣愿赴直隶任职,为皇上分忧。”
康熙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既然你选了,那就去吧。明日朕就下旨,调你为直隶巡抚,克日赴任。至于陈梦雷那边——你不需要见他,也不需要给他写信。你们两个人的恩怨,到此为止。”
李光地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哽咽:“臣……谢皇上恩典。”
闻听此言,康熙心中犹如一块石头落地,长叹一口气:“李光地,朕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把你放在哪里,你留在京里,赵申乔今日开了这个头,日后难免还有人揪着不放。到时候朕是护你还是不护你?护你,朝议汹汹;不护你,你二十八年辛苦付诸东流。朕不想看到那个局面。”
李光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康熙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脊背。
“可朕也不能把你放到太远的地方去。”康熙继续说,“你这个人,心思重,主意多,离朕太远了,朕不放心。朕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合适你——直隶巡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光地身上:
“直隶拱卫京师,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地,朕有事可以随时召你来回话。你去了直隶,名义上是封疆大吏,但实际上还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办得好,朕看得见;你办砸了,朕也看得见。这个位置,不是朕赏你的,是朕觉得你放在那里最稳妥。”
康熙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解释人事安排,实际上是在告诉李光地三层意思。
第一层:你不能留在京城了,留在京城你就是个靶子,早晚被人打成筛子。
第二层:我也不放心把你放到远处去——你李光地太聪明,离我远了,我怕你生出别的心思。
第三层:直隶巡抚这个位置,看似是封疆大吏,实际上是个“拴着绳子的官”——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事,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典型的“明升暗降”:从兵部侍郎调任直隶巡抚,品级上不降反升(巡抚为正二品,兵部侍郎为从二品),但从“天子近臣”变成了“地方大员”,离开了权力中枢,反而离核心圈子更远了。
康熙这一手,既保全了李光地的体面,又把他牢牢控制在手里。
李光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直隶巡抚,听起来风光,实际上是个烫手山芋——直隶辖下有几十个州县,旗民杂处,事务繁杂,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更重要的是,离开了京城,他就离开了南书房,离开了皇帝身边,那些门生故旧的关系网也会慢慢疏淡。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臣……”李光地的声音有些沙哑,“臣领旨谢恩。臣必当竭尽全力,办好直隶差事,不负皇上信任。”
康熙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你能明白就好。去吧,明日朕就让内阁拟旨。你收拾收拾,尽快赴任。”
“嗻。臣告退。”
李光地退出乾清宫,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眯着眼看了看天。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二十八年的苦心经营,一朝被赵申乔掀了个底朝天。
虽然保住了官位,但他在康熙心中的形象,已经永远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走出乾清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不甘,有羞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至少,他不用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