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不见普济会的人,原因比金和尚想的要深得多。
他背后站着的人,是太子党和索额图一系——那是当朝最顶尖的权力圈子,区区一个民间教门,他根本看不上眼。
更何况,他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若是跟“妖教”扯上关系,传出去就是灭门之祸,他绝不会冒这个险。
但金和尚说的后半截话,才是真正的要害——徐乾本人固然滴水不漏,可他下面的人,未必个个都像他一样谨慎。
经历司的副手管着文书收发,库房的账房管着银钱出入,这两个位置虽然不起眼,却能接触到盐务最核心的数据。
普济会收买不了徐乾,但只要能收买他身边的人,照样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杨启隆捻着核桃,沉吟了片刻:
“徐乾不见咱们的人,这不奇怪。他背后有人,用不着跟咱们打交道。只要他下面的人能为咱们所用就够了。盐务上的消息,能拿到多少算多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新来的两江总督张鹏翮,你知道吧?”
“知道。”金和尚点头,“十月底到的江宁,听说是个清官,在陕西那边查贪案查得很凶。”
杨启隆专门问起张鹏翮,说明普济会已经把这个新总督列入了重点关注名单。
一个在陕西以查贪闻名的“铁面总督”,突然被调到江南这个烂摊子来,用意不言自明——朝廷要对江南动手了。
普济会虽然在江湖,可他们对朝廷的风向比很多官员还敏感。
因为他们知道,朝廷一旦认真查起来,第一个遭殃的不是那些贪官,而是他们这些藏在暗处的人。
所以,他们必须在张鹏翮站稳脚跟之前,把自己的网织得更密一些。
而这张网上最重要的一根线,就是沈慕白——一个有名望、有怨气、已经被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棋子。
“清官。”杨启隆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启隆这一笑,笑的是他大半辈子看透了的世道。
说来,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官——贪官、庸官、能官、懒官,唯独没见过真正能把事情办成的清官。
不是世上没有清官,而是清官在江南这个地界上,根本就活不长。
因为清官到了江南,就像一条清水鱼游进了浑水池子里。
池子里的鱼都习惯了浑水,突然来了一条清水的,要么被浑水呛死,要么被池子里的鱼咬死。
江南的官场,就是这么一个池子——上下勾连,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清官想查案?下面的胥吏给你拖日子;你想动一个人?他背后的关系网立刻把你缠死。
到头来,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灰溜溜地被调走,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张鹏翮再有本事,到了江南也是两眼一抹黑——下属不听他的,胥吏糊弄他的,地方官阳奉阴违,他什么都查不动,什么都推不开。
他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
他越出错,江南的浑水就越浑,而浑水里摸鱼的人就越高兴。
历来江南总督都是如此,即便是清官,时间长了,渐渐的也变成了贪官。
环境改变人,一点都没有错。
有几个人在温柔乡中能镇定自若的?怕是只有皇宫中的太监吧。
“不过也不能让他太安稳了。”杨启隆捻了捻核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刚到任,脚跟还没站稳,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他一个下马威。让沈慕白带着他的人,去闹一闹。”
金和尚问:“闹到什么程度?闹哪里?”
“直接闹总督衙门。”杨启隆说,“不去找宋荦,宋荦那个老狐狸不值得浪费力气。让沈慕白带着士子们,直接去江宁,去总督衙门口闹。骂张鹏翮初来乍到不问民情,骂他纵容属官贪腐,骂他愧对江南百姓。他不是清官吗?清官最怕的就是被人骂不清。他一着急,就会乱;一乱,就会出错。”
金和尚有些迟疑:“直接闹总督衙门,会不会太过了?毕竟张鹏翮刚来,还没做什么事,师出无名啊。”
金和尚的迟疑,倒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他做惯了江湖上的事,深知“师出有名”这四个字的分量。
闹事不难,难的是闹完之后能收场。
如果师出无名,官府就有足够的理由调兵镇压,到时候士子们吃了亏不说,普济会也会暴露在明处。
他担心的不是张鹏翮,而是事后如何善后。
杨启隆笑了,笑得像一只老狐狸。
“怎么会师出无名?江南米贵、盐贵、百姓活不下去,这不是他这个总督的责任吗?他可以说自己刚来不知情,可百姓不会管你刚不刚来——百姓只知道你是两江总督,江南的事你就得管。管不了,就是你无能。这个帽子扣上去,他摘都摘不下来。”
杨启隆这番话,才是真正的老辣之处。
他根本不关心士子们闹得有没有道理,他只关心这顶帽子能不能扣上去。
在官场上,“无能”这两个字,比“贪腐”更难洗刷。
贪腐还可以查,查不出来就是诬陷;可“无能”是没有标准的——你说你刚来,可百姓的苦难是真的;你说你在想办法,可办法还没见效。
只要士子们咬死了“你管不了就是无能”这个逻辑,张鹏翮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而一旦他被扣上了“无能”的帽子,朝廷对他的信任就会动摇,江南官场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到那时候,张鹏翮别说查案了,连自保都成问题。
金和尚心领神会,躬身道:“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通知沈慕白。”
“去吧。”杨启隆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榻上,“让沈慕白放手去做。我倒要看看,这位新总督接不接得住这第一招。”
想当年杨启隆在京城造反,闹得天翻地覆。
若不是老黄裁缝说漏了嘴,朝廷提前得知他们要造反,怕是早就改天换日,重开大明了。
后来他悄悄来到贵州,再度举起义旗,却始终难以与大清为敌。
这么多年来,他在四川、贵州、湖南、江西、江南、山东发动七次朱三太子起义,均无成功。
如今他老了,但心还没有老。
十余年的时间,终于通过普济会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现在十几万的教众,如果再给他五年的时间,他可以将普济会发展到六七个省,数百万教众。
到时候,他振臂一呼,天下群雄揭竿而起,中原大地战乱不休,他可趁机灭掉满清鞑子......
想到此处,杨启隆呵呵的笑了起来:“苍天啊......给我五年的时间,再给我五年的时间,我势必灭掉满清,重开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