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徐乾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官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仍洗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不像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倒像一个教书先生。
与其说此人是一个官员,不如说此人是一个儒生更加恰当。
沈慕白进了书房,躬身行礼。
徐乾放下手里的笔,笑着摆了摆手:“慕白来了,坐。这么早从苏州赶过来,有什么事?”
说起来,他认识沈慕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徐乾刚从京城外放到扬州任盐运使,路过苏州时,在阊门外一家茶馆里歇脚。
正赶上茶馆里有几个秀才在争论漕运的事,其中一人声音不大,却句句说到点子上,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把对面几个夸夸其谈的后生驳得哑口无言。
徐乾当时多看了一眼——那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郁郁之气。
明明满腹经纶,却沦落到在茶馆里跟人争辩的地步,一看就是个不得志的老秀才。
徐乾让人去打听了此人的姓名,才知道他叫沈慕白,苏州长洲县人,十五岁中了秀才,此后二十余年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一介白衣。
家中有老母在堂,妻子早逝,留下一子一女,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沈慕白平日里靠替人写书信、抄文稿度日,偶尔在书院代几堂课,勉强维持生计。
徐乾当时并没有上前攀谈,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到了扬州,公务繁忙,这件事也就渐渐搁下了。
直到第二年春天,徐乾在翻阅江苏学政衙门送来的一份岁考名录时,又看到了沈慕白的名字——仍是秀才,仍未中举。
徐乾叹了口气,让人悄悄给苏州府学递了句话,说盐运使衙门缺一个抄写文书的幕僚,每月俸银八两,问沈慕白愿不愿意来。
沈慕白自然是愿意的。
八两银子的月俸,对于一个靠抄书度日的穷秀才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收拾了几件旧衣裳,搭了一条便船赶到扬州,在盐运使衙门后院一间小厢房里住了下来,一干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徐乾对沈慕白颇为照顾。
除了份内的抄写差事,还时常把一些公文批注交给他拟稿,有意无意地教他官场上的门道。
沈慕白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渐渐地不仅能拟稿,还能替徐乾分析一些棘手的事务。
徐乾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老秀才若是运气好一点,早年中举入仕,成就未必在自己之下。
可惜造化弄人,沈慕白就是差了那口气。
两年前,沈慕白的老母病故,他回乡守制,便辞了盐运使衙门的差事。
临走时徐乾多给了他三个月的俸银,又写了一封荐书,说日后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找他。
沈慕白千恩万谢地走了。
此后一年多,两人没有再见过面。
直到今日沈慕白的造访,他们才首次再见。
徐乾对沈慕白的好,说穿了,有三分是惜才,七分是投资。
惜才的那三分,是因为沈慕白确实有真才实学。
一篇《民瘼十问》,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把江南的弊病剖了个淋漓尽致。
这样的文章,莫说一个老秀才,便是翰林院的编修也未必写得出来。
徐乾虽然是个贪官,可他也是个识货的人,看到真正的好文章,心里还是会生出几分敬意。
投资的七分,则是因为他知道沈慕白这样的人,迟早会有用处。
一个有才华、有怨气、有名望、却又穷困潦倒的读书人,是最容易被煽动、被利用的。
只要给他一点尊重、一点恩惠,他就会把你当成知己,为你赴汤蹈火。
徐乾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所以二人既是文学好友,更是上下级,而且徐乾还在关键时刻帮助过沈慕白。
沈慕白坐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徐大人,晚辈有一件要紧的事,想请教您的意见。”
“慕白不必客气,有事你直说即可。”
沈慕白心头一颤,两年没有见徐乾,仍是对自己如此之好,顿了顿说道:“普济会那边让我带士子们去闹一闹新来的总督衙门。”
徐乾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喝茶,也没有放下茶盏,就那么停了一息工夫。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他的目光在沈慕白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惊讶,是一种极快的审视,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收了回去。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稳如常:“普济会?”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确实带了几分惊讶,他没有想到沈慕白怎么加入了普济会?
沈慕白点了点头。
徐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地说:“慕白,你跟普济会的人,走得很近?”
这话问得随意,可分量不轻。
沈慕白心里微微一凛,斟酌着答道:“也不算很近。只是……他们的人在苏州找过我几次,说愿意资助士子们为民请命。晚辈想着,有人愿意出钱出力帮百姓说话,总不是坏事。”
徐乾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继续追问普济会的事,而是换了个角度:“他们让你去闹总督衙门,你答应了?”
沈慕白摇头:“还没有。某心里没底,所以才来请教徐大人。”
徐乾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你能先来问我,说明你还没有昏头。”
徐乾端起茶杯,慢慢的喝了下去,足足两三分钟的时间,才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慕白,普济会的事,我不便多说。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在江南,任何一桩事,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人出钱出力帮你,未必是真心为你好。你得学会看清楚,谁是推你往前走的人,谁是给你垫脚的人,谁是……等着你掉坑里的人。”
其实当徐乾听到“普济会”三个字时的停顿,看似不经意,实则大有文章。
他在江南做了六年盐运使,对普济会的底细并非一无所知——那是一个以行善为名、暗中结交官府、收买胥吏、刺探情报的教门。
可他知道归知道,却不能跟沈慕白多说。
一来,他没有证据,说多了反而落人口实;二来,他也不希望沈慕白因为害怕而缩回去——他还指望着这些士子去搅浑江南的水呢。
所以他点到即止,既让沈慕白心里存一分警惕,又不至于把他吓得不敢动弹。
这份分寸,才是徐乾真正厉害的地方。
沈慕白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沈某记住了。那……您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沈慕白这句话,才是他今天真正想问的。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说普济会,又是说闹衙门,归根结底就是想从徐乾嘴里听到一个准话——你到底站不站在我这边?
写文章骂官府,官府不敢拿你怎么样,最多抓去训斥一顿放了。
可聚众闹事不一样,那是实实在在触犯《大清律》的事。
顺治九年礼部明令:
“生员不许纠党多人,立盟结社,把持官府,武断乡曲。”一旦被扣上“聚众倡乱”的帽子,轻则革去功名,重则流放杀头。沈慕白虽然满腔怨气,可他毕竟是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秀才,知道分寸在哪里。如果没有一个有分量的人在背后撑着,他绝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