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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2章 先闹巡抚府
    徐乾端起茶盏,面对沈慕白的询问,若有所思。

    而后又一次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目光在沈慕白脸上停了一瞬,旋即问道:

    “他们要闹总督衙门?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徐乾没有回答“支持”还是“不支持”,这正是他最高明的地方。

    他既不能公开说“我支持你闹事”——那等于给自己留把柄;也不能说“我不支持”——那会把沈慕白推开,坏了他的大事。

    所以他选择避开正面回答,用一个反问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这一招叫“以问代答”,既不让沈慕白失望,又不让自己沾上半点干系。

    将来事情闹大了,就算有人追查到他头上,他也可以坦然地说:“我当时是在劝他三思而行,并没有怂恿他闹事。”——至于沈慕白怎么理解,那是沈慕白自己的事。

    沈慕白盯着徐乾的眼睛,答道:

    “普济会的教主说,新总督脚跟还没站稳,趁他现在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动手,最容易见效。等他熟悉了江南的局面,再想闹就来不及了。”

    徐乾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院子里枯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普济会要闹总督衙门,给张鹏翮一个下马威——这件事本身跟他徐乾没关系,甚至对他有利。

    张鹏翮是新来的总督,两眼一抹黑,如果他到任之初就被士子闹得灰头土脸,那他接下来的精力就会被牵制在应付这些乱子上,根本没空去碰盐务。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把水搅得更浑的机会。

    江南现在的局面,说好听点叫“错综复杂”,说难听点就是一锅烂粥。

    米价涨了三倍,水灾淹了半个高邮湖,难民成群结队地往城里涌,各地的仓库都是空的——银子去哪儿了?

    没人敢问,也没人能答。

    而他徐乾主管的盐务,恰恰是这锅烂粥里最烫嘴的那一口。

    如果有人把目光盯在盐引上,顺着查下去,那后果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

    所以,他需要这锅粥更烂一些。

    烂到所有人都盯着米价、盯着水灾、盯着难民、盯着那些明面上的贪官,没有人有空去翻盐务的旧账。

    而普济会这帮人,来得正是时候。

    徐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沈慕白,语气温和而关切:“慕白,你觉得直接去闹总督衙门,有几成把握?”

    沈慕白愣了一下,这个他确实没有想过,老实地说:“实不相瞒,晚辈心里也没底。总督毕竟是两江最高长官,闹他的衙门,等于跟朝廷叫板。万一朝廷震怒,恐怕不好收场。”

    徐乾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不是一时冲动。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闹总督衙门,目的是什么?”

    沈慕白想了想:“让新总督知道江南百姓的疾苦,逼他整顿吏治。”

    沈慕白还是太天真了,徐乾心中冷笑。

    这个书生即便在士林中德高望重,却始终改不了读书人的心性——总以为“为民请命”四个字就能撼动官场,总以为只要把疾苦摆在台面上,当官的就会良心发现。

    可官场从来不是靠良心运转的,想要以此逼迫新总督?

    何其幼稚!难不成普济会,真的是要为民请命?

    不过,徐乾心里更多的是兴奋——沈慕白越天真,就越容易被利用。

    他不需要一个聪明的盟友,他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

    而沈慕白,恰好就是这颗棋子。

    “整顿吏治?”徐乾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慕白,你太天真了。张鹏翮刚来,连衙门里哪个是书办、哪个是师爷都分不清楚,你让他整顿吏治?他拿什么整顿?他连该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沈慕白沉默了,他知道徐乾说的是实话,此时他涨着大红脸,一言不发。

    徐乾瞧出来他的尴尬,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慕白,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这些士子,有热血、有担当,这是好事。但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在江南这个地方,做事不能蛮干,要讲策略。

    你们直接去闹总督衙门,张鹏翮完全可以闭门不见,或者派兵驱散。到时候你们闹了个灰头土脸,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沈慕白认真地听着:“那徐大人的意思是……”

    “我给你们指一条路。”徐乾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先闹巡抚衙门。”

    沈慕白一怔:“巡抚衙门?”

    “对。”徐乾说,“巡抚宋荦,在江南当了十几年巡抚,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都推诿。你们去闹他,理由比闹总督衙门充足一百倍——米价贵、盐价贵、百姓活不下去,他这个巡抚难辞其咎。你们在苏州闹巡抚衙门,闹得越大越好,让整个江南都知道巡抚衙门是个摆设。”

    “让整个江南都知道巡抚是摆设?”沈慕白一脸茫然,嘴巴张的滴溜圆。

    徐乾呵呵笑道:

    “没错!张鹏翮在总督府,听到巡抚府被围堵的消息,必然要过问。他是两江总督,巡抚衙门被闹了,他不能装聋作哑。等他过问了,你们再把矛头指向总督府,逼他表态。这样一来,你们就有了前后两步棋,进可攻、退可守。而且——你们先闹巡抚再闹总督,在外人看来,是因为巡抚不管事才被迫去闹总督,道理上站得住脚,谁也挑不出你们的毛病。”

    沈慕白眼睛一亮:“徐大人这个主意高明!先闹巡抚,再逼总督,步步为营,师出有名。”

    徐乾笑着摆了摆手:“高明谈不上,不过是多吃了几年盐,见得多了些。你们年轻人有热血、有担当,这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江南的水深,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沈慕白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徐大人指点。晚辈知道该怎么做了。”

    二人又说了会闲话,客套一番,沈慕白方才告辞。

    他转身离开书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沈慕白觉得心里有底了——徐乾不愧是徐乾,几句话就把一盘乱棋理清楚了。

    先闹巡抚,再逼总督,既保全了自己,又能达到目的,这才是真正的智者之言。

    可沈慕白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徐乾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