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走出门时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徐乾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笑了笑——这个书生,以为自己拿到了锦囊妙计,殊不知他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人拨动了的棋子。
先闹巡抚,再逼总督,听起来步步为营、师出有名,可这条计策的真正受益人,从来不是沈慕白,也不是那些士子,而是坐在书房里这个洗得发白的靛蓝官服的自己。
徐乾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做过,他没有让沈慕白去闹巡抚衙门,他只是“分析”了一下局势,提了一个“更稳妥”的建议。
沈慕白要怎么理解、怎么做,那是沈慕白自己的事。
但徐乾心里清楚,他这一番话,至少达到了三个目的。
第一,把矛头从总督衙门引向了巡抚衙门。
张鹏翮是新来的,还不清楚江南的水有多深,贸然去闹他,万一他较起真来彻查到底,说不定会牵连出盐务上的事。而宋荦不同——宋荦在江南待了十几年,身上的烂账多的是,只不过他藏得深、捂得严。让士子们去捅一捅宋荦的马蜂窝,正好可以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巡抚衙门身上去。
第二,借士子的手,敲打敲打宋荦那个老狐狸。
宋荦装病装了这么久,什么事都不管,什么责任都不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江南的局面烂成这样,他宋荦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让他也尝尝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省得他整天躲在病榻上装死。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把盐价上涨的事,彻底淹没在米价、水灾、难民、贪腐这一堆烂账里。
等士子们闹起来,所有人都会盯着米价为什么涨、水灾为什么没人管、难民为什么没人收,谁还会记得盐价也涨了?谁还会去翻盐引的旧账?只要没人盯着盐务,他徐乾就是安全的。
至于普济会——他们想利用士子给新总督一个下马威,这正合他意。
普济会在前头冲锋,士子们在中间呐喊,他徐乾在后面轻轻拨了一下方向盘,就把整件事引向了对最有利的方向。
一举三得,干干净净。
等沈慕白走远了,徐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扬州灰蒙蒙的天,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新总督张鹏翮,你刚到江南,这份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巡抚宋荦,你装了这么多年的病,也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至于那些士子——让他们去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反正到最后,收拾残局的是张鹏翮和宋荦,跟他徐乾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一个两淮盐运使,管的是盐务。
别的事,一概不知。
康熙三十七年十一月初,新任两江总督张鹏翮抵达江宁。
说来,张鹏翮这个人,在朝中是有名的“铁面”。
他原是陕西巡抚,在任上三年,参倒了两个布政使、四个知府、十几个知县,追回赃银三十余万两,在陕西官场上落了个“张阎王”的绰号。
康熙皇帝对他的评价是八个字——“清慎勤勉,不畏强御”。
此番调任两江总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要借他的手,好好整治整治江南这块烂透了的地方。
张鹏翮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从京城陛辞南下的时候,康熙在盛京单独召见了他,话说得不重,但分量极重:
“江南乃天下财赋重地,近年来吏治废弛,民生凋敝,朕甚忧之。朕派你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张鹏翮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臣必不负圣恩。”
他带着这份雄心壮志,一路南下,过黄河、渡淮水,进入江苏地界。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运河两岸的农田大片大片地泡在水里,稻秆倒伏在地,发了霉、长了芽,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难民成群结队地沿着官道向南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看到官轿经过就伸出手来乞讨。
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肚皮肿胀,苍蝇嗡嗡地围着飞。
张鹏翮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问随行的师爷:“今年江南水灾这么严重,朝廷拨的赈灾银子呢?”
师爷姓周,五十多岁,是个在江南幕府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老幕僚。
他听了张鹏翮的问话,斟酌着回答:
“东家,这个……卑职也不太清楚。不过据卑职所知,朝廷今年确实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户部那边有案可查。”
“二十万两。”张鹏翮冷笑了一声,“银子到哪儿去了?”
周师爷不敢接话了,他当然不敢接话,张鹏翮也不再追问,他也明白所以然。
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到了江宁自然会有答案。
十一月初九午后,张鹏翮的总督仪仗抵达江宁城外。
按规矩,新任总督到任,江宁城内的文武官员应该在城门外列队迎接。
可张鹏翮在城门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看到一个穿着七品鹭鸶补服的官员急匆匆地跑来,满头大汗地跪在轿前:“卑职江宁知府衙门经历司经历赵铭,恭迎总督大人!”
张鹏翮低头看着这个七品小官,眉头皱了起来:“迎接的官员呢?”
赵铭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回总督大人,诸位大人……都在衙门里等着,说是……说是天气寒冷,怕在外面冻坏了身子,影响明日办公……”
这个借口荒唐得让人想笑,张鹏翮却没有笑。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赵铭一眼,淡淡地说:“进城。”
总督衙门坐落在江宁城中轴线偏北的位置,是一座五进的大院落,青砖黛瓦,门楣高悬,门前的石狮子比巡抚衙门的还大了一圈。
可张鹏翮走进衙门的时候,发现这座气派的衙门处处透着破败——门口的灯笼破了好几个洞也没人换,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廊柱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头。
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两江总督衙门?这就是管辖着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的最高官署?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正堂。
接下来的三天,张鹏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阅堆积如山的案卷。
越看,心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