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翮眉头一皱:“为何不能设?”
周师爷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其一,东家到任不过三天,连衙门里的人都认不全,就急着召见各衙门主官,未免操之过急。那些官员在江南经营多年,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了默契,东家一张罗,他们必然抱团应对。
到时候东家问什么,他们推什么;东家查什么,他们藏什么。到头来,东家不但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他们。”
张鹏翮不以为然:“本督光明磊落,有什么底牌怕人看的?”
其实张鹏翮说的也没有错,作为大清官场的阎王爷,他来江南是带着任务来。
来之前康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江南官场肃清,把朝廷在江南的主动权给拿过来。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其二,”周师爷不理他,继续说道,
“东家在陕西的名声太大了。‘铁面总督’这四个字,在江南官场上比一把刀子还扎眼。那些人听到东家要来,早就做好了准备——账册改过了,库银挪走了,该销毁的证据已经销毁了,该串供的口径已经统一了。东家现在去查,查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东家看到的。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先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周师爷之意,是以静制动,是官场最好的行事方法。
张鹏翮初来乍到,首先要做的是认清所有官员,然后找到各种他们违法的证据,再逐一击破。
可张鹏翮太着急,这一点反而不好,于情于理周师爷也要阻止他。
张鹏翮冷笑一声:“按兵不动?江南的百姓都快饿死了,本督还能按兵不动?”
“其三,”周师爷的声音更低了些,
“东家可知道,江南官场上这些人,背后都是些什么人?江宁驻防将军傅鼐,是大阿哥胤禔的人,他的妻子出自纳兰家,跟明珠是姻亲。江苏布政使李煦,是裕亲王福全的门人。按察使王承恩,是索额图一手提拔起来的。
江宁织造曹寅,其母是皇上的乳母,曹寅本人更是皇上的包衣奴才,能直接给皇上递密折——他的一封密折,比东家十本奏章都管用。
还有那个装病不出的巡抚宋荦,他的女儿嫁给了恭亲王常宁做侧福晋,论起来跟皇上是亲家。这些人,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的路子?东家想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张鹏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本督都知道。”
“那东家还要设这个宴?”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设。”张鹏翮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周师爷,“师爷,你跟着本督多少年了?”
“八年了。”
“八年。”张鹏翮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本督的脾气。本督不是不知道江南的水深,可正因为水深,才更要蹚。皇上为什么派本督来江南?是因为本督在陕西查贪查得好吗?是,也不全是。陕西的贪案,天下皆知,皇上褒奖本督,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朝廷是要查贪的,不是说说而已。可陕西毕竟偏远,江南才是朝廷的钱袋子。
两淮盐税占天下盐课之半,漕运、织造、海关,哪一项不是关系到朝廷的命脉?这些年江南的税收逐年减少,可江南的官员却一个比一个富。银子去哪儿了?皇上心里难道没数吗?”
“可是......”周师爷还想阻拦,被张鹏翮挥手打断:“皇上派本督来江南,就是要本督把这笔账查清楚。本督若是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敢查,那本督还有什么脸面回京复命?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官袍?”
周师爷叹了口气:
“东家,您说的这些,卑职都明白。可您也得为自己想想啊。江南这块地方,已经毁了多少任总督了?上一任总督董讷,干了三年就被罢了官,理由是‘办事不力’。可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是他想查官场,结果官场没查成,反而被傅鼐和李煦联手参了一本,说他‘苛待下属,激起民怨’。
再上一任总督傅腊塔,到任第二年家中失火,独子被烧死——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没人敢说,也没人能查。傅腊塔上书乞休,皇上准了,他离开江宁那天,没有一个人去送他。东家,这些前车之鉴,您不能不防啊!”
张鹏翮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公文哗哗作响。他伸手按住那些纸,像是在按住自己心中的躁动。
良久,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如铁:
“师爷,你说的这些,本督都记在心里了。傅鼐背后有大阿哥,李煦背后有裕亲王,王承恩背后有索额图,曹寅能直接给皇上递密折,宋荦是皇亲国戚——他们每个人都有通天的路子。可你别忘了,本督的背后,也有一个人。”
周师爷一愣:“谁?”
张鹏翮伸手指了指上方,一字一顿地说:“皇上。”
“他们背后有王爷、有大学士、有国舅爷,可本督背后,是当今圣上。皇上派本督来江南,就是给了本督一把尚方宝剑。谁敢挡本督的路,本督就斩谁的脑袋。傅鼐也好,李煦也罢,就算是曹寅——他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包衣奴才。本督是三品总督,奉旨查案,他敢拦吗?”
周师爷急道:“可他们要是暗中使绊子呢?要是联名弹劾东家呢?要是……”
“那就让他们来。”张鹏翮打断了他,“本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弹劾。他们若真有本事,就让皇上把本督撤了。只要本督还在江南一天,这江南的官场,就得变一变天。”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三日后,总督衙门设宴,各衙门主官务必到场。”
笔落字成,力透纸背。
周师爷看着那行字,知道再劝也无用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东家执意如此,卑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东家千万小心。江南的水,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
张鹏翮放下笔,望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缓缓道:
“水深才好。水深,才能摸到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