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虎帮兄弟们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嗡,震得人耳朵疼。
他们争先恐后地解释,七嘴八舌地证明自己的清白。
好像只要说得够大声,只要表现得够委屈,这件事就能翻篇,就能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陈末听到这些话,浑身都在颤抖。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
每一声嗡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茉莉,看着她那张被纱布缠了大半的脸。
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暗红色的,干涸的血结成硬壳,把纱布和她的皮肤粘在一起,像一副摘不下来的面具。
他刚才轻轻揭开过一角,看了一眼……可就这一眼,他就没敢再看。
那些伤痕不是被打的,不是被划的,是刀割的。
一刀一刀,整整齐齐,像在她脸上刻着什么。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他整个人都在发软的恐惧!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想起张薇薇播放的那段录音。
“我才不喜欢小茉莉,小茉莉脸上的青春痘和胎记,我看着就害怕……”
会不会……因为自己,然后……她就把它割掉了!?
他说自己看着就恶心,她就……把它割掉???
陈末的眼眶红了,不是愤怒的那种红,是心疼的那种红,是那种看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自己亲手毁掉之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像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低吟。
“小,小茉莉……小茉莉……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末豆大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沈良之看着这一切,看着雷豹和老虎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狗一样争先恐后地解释。
看着那些混混一个个举着手发毒誓,看着陈末站在那里抱着那个女孩一动不动。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心疼和自责。
她不是傻子,她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雷豹的话里有水分……可那女孩脸上的伤,确实不像是他们干的!!!
不是因为她相信雷豹的人品,而是因为她了解雷豹的胆子……绑人,他敢,毁容……他没那个胆!
可那女孩脸上的伤,到底是谁弄的?
她自己?
为什么……她才多大?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脸,那得是多大的恨?
那得是多大的委屈???
沈良之的目光重新落在陈末身上,落在他那张沾满血,正在落泪,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上。
落在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里,落在那双死死抱着女孩,青筋暴起的手上。
她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很短……短得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
因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完全明白。
可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女孩脸上的伤,应该跟这个男人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末狼!”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刀刃上。
沈良之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胸口明显地鼓了起来,白衬衫的纽扣绷紧了一瞬。
“我相信雷豹他们说的是真的……你怀里这个女孩脸上的伤,确实不是他们弄的……”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那轻里有种诚恳,就事论事,让人不得不相信她不是在狡辩的坦荡。
然后她的目光从小茉莉脸上扫过,从那些干涸的血迹上扫过,从那副摘不下来的纱布面具上扫过。
“你先带她去医院看看,你放心……雷豹他们抓了你的女人,我们火虎帮自然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直到让你满意为止!”
大厅里安静了,那些火虎帮的混混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良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嫂说什么?
她说不会放过雷豹?
说……要给末狼一个满意的交代?
她这是在认错吗?
火虎帮的大嫂,在末狼面前认错?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表情……不可思议!
雷豹的脸白得更彻底了,白的像纸,白的像个死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墙角,像一滩烂泥。
陈末看着小茉莉,看了很久。
他的眼泪还在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干涸的血迹。
在下巴处汇成一颗一颗的泪珠,滴在小茉莉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低着头,看着小茉莉那张被纱布缠了大半的脸。
看着她眼角那道还没有干涸的泪痕,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在害怕,是心疼……是真的很疼!!!
那种看到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自己亲手毁掉之后,心疼到连呼吸都疼的心疼!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像坏掉的录音机……
是你害了小茉莉,是你害了她,是你说了那句话,她才割了自己的脸!!!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闭着,闭到眼皮都在发抖。
他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们像长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小茉莉站在城中村那间破旧老屋的二楼,站在镜子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的手在抖,眼泪在流,可她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割在那些青春痘上,割在那块粉色的胎记上!!
割完以后,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那些她以为恶心的东西终于被割掉了,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轻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陈末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泪更多了,多得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怀里小茉莉的脸。
可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些眼泪就会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弄疼她的伤口。
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说的那句话,小茉莉不会受伤。
是他自己种的因,才有了今天的果……
这个错……他认!!!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承担!!!
可是雷豹的错……是雷豹的。
抓了小茉莉,打了小茉莉,把小茉莉绑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像扔一件没用的东西!
雷豹的错,他要帮小茉莉讨回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动了他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陈末抬起头,看着沈良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光还在闪。
可那泪光的底下,有一种东西重新燃烧了起来!
“沈良之,我会送她去医院的……但是现在,我想知道,这件事你想怎么承担,你怎么处置雷豹!!!”
“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处置方案,不然……我陈末,跟你们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