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莉莉站在窗户边上，手指间夹着那根细长的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
她没有再去看陈末车子消失的方向，而是抬起头，看向天空。
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离得很近，有的离得很远。
她的目光在那些星星之间游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找，只是在看。
看那些星星亮了很久，它们的光走了几万年，几亿年才落进她的眼睛里。
而看星星的人，眼睛里的光，又该走多远，才能被另一个人看到？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雾，轻得像一声她压了太久。
终于压不住，从胸腔最深处泄出来的叹息。
烟雾从她的唇间溢出来，和叹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气。
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不是泪，是那种在深夜一个人看星星时，眼睛里自然而然才会有湿漉漉的光。
脑海里在回忆……回忆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其实一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十年前，她也是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的，看的不是这片天空，是另一片。
苏莉莉把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烟丝燃烧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嘶嘶的，像蛇在吐信子。
她吐出来，烟雾在她面前散开，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眼睛。
遮住了那双眼睛里那些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她的身份真的隐藏了快十年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哪一天会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死了，然后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因为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已经死了！
……
公寓里。
魏雅丽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桌面照得雪亮。
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微微蹙起的眉毛，那对微微眯起的眼睛，那张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墙。
她调出了所有能调取的数据库，输入了‘苏莉莉’的所有特征。
查了一次，没有，查了第二次，没有。
查了第三次，还是没有！
苏莉莉这个人，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森林，找不到任何痕迹！！
魏雅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皱痕像刀刻的一样，从眉心向两边延伸，每一道纹路里都塞满了困惑和不安。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指尖微微发白，绞得太紧了。
目光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搜索结果，盯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都弹了出来，她才动了一下鼠标，把那个烦人的画面关掉。
没有苏莉莉这个人，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她的级别不够，查不到更深层的信息？
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飞速运转，嗡嗡嗡嗡，转得她太阳穴都在跳。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她不愿意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可能！
苏莉莉……有可能是更高级别的人！
只有更高级别的人，才能在她的数据库里查不到任何信息。
如果苏莉莉真是更高级别的人，那可能吗？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咚、咚，像两声沉闷的心跳。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短得像快门按下的一瞬间。
她在想，要不要给上级汇报？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权限范围，如果苏莉莉真的是更高的人，那她必须上报，否则就是失职。
……
火焰酒吧。
陈末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酒吧里已经打烊了，灯关了大半，只有吧台后面那盏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豹子还趴在吧台上，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脑袋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鼾声比刚才更大了。
陈末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走到小茉莉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床上。
落在小茉莉那张苍白的脸上，也落在床边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苏小蔓……她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显然一直没有睡。
当看到陈末进来，愣了一下，那愣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吹过，然后她轻轻站了起来。
“陈末……”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砂纸在刮玻璃，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蔓姐，小茉莉怎么样……”
她的目光从陈末脸上移到床上，落在小茉莉身上，又移回来，轻叹了口气。
“陈末，小茉莉她……还是没醒！”
陈末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小茉莉。
她还在昏迷，纱布还缠在脸上，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更重，像一副摘不下来的面具。
那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舒展开，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发白的牙齿。
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尖尖的，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陈末慢慢坐下来，床垫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小茉莉的脸。
苏小蔓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
看着他眼眶里那些红得像要滴血的血丝和他那只放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离小茉莉的手只有几厘米却没有碰的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走出了房间，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陈末和小茉莉。
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床头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陈末伸出手，手指悬在小茉莉的手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慢慢地落下去。
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手背，那皮肤冰凉冰凉的，凉得他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小到他的手掌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陈末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轻得像一个人在梦里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小茉莉，我把你接回来了……以后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我不嫌弃你的脸，就算都是伤疤，我也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