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发出去以后，陈末把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朝上，橘黄色的灯光落在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盯在那行字上，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漆黑。
然后就那样握着，像握着一把能打开一扇旧门的钥匙。
他把烟掐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一下，碾到烟丝都碎成了粉末。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抖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可那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臂传到心脏，让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随时会折断。
他靠在床头，小茉莉还躺在他怀里，粉色的长发散在他的胸口。
呼吸很轻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弯弯的，像天边那弯新月，像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小茉莉大概还在做梦，梦里有他，有这间屋子，有她想要的那个家。
但她不知道他刚刚给另一个女人发了信息。
不知道他正在等另一个女人的回复。
不知道他心里的那团乱麻已经缠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陈末低下头，看着小茉莉的脸，看着纱布下面那双紧闭的眼睛。
手指轻轻拨开她脸侧那几缕碎发，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他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李思思的样子。
不是现在的她，是过去的她，是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学校门口等他的她！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
每天放学，她都会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夏天是冰的……冬天是热的。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总是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旗。
她的脸上没有疤，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那时候他们是男女朋友，从高中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但只是那种很单纯的，牵个手都会脸红心跳半天的男女朋友。
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写作业，考试前互相打气，考砸了互相安慰。
他们聊以后要考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去哪个城市生活。
她说她想学设计，想当设计师，想在黄浦江边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落地窗要大，阳光要好，她要每天在阳光底下画图。
他说他想当警察，从小就想，像电视里那样，抓坏人，保护好人！
然后穿一身警服站在她面前，问她帅不帅！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说帅……肯定帅，你穿什么都帅。
那时候他们觉得日子很长，以后很远，觉得所有的好事都会一件一件的来。
觉得他们一定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像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尾那样，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他们没有发生关系。
那时候太单纯了，单纯到觉得牵手就已经是很大的事。
单纯到接吻都要犹豫好久，单纯到把那些更亲密的事情当作一个很遥远很遥远，以后再说的事。
他记得有一次在她家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影。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屋子里很暗，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很热，热得他掌心都在出汗。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低下头吻她！
可她突然转过头，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一只害羞的小猫。
“别……我还没准备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好，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后来，他考上了警校，她在另一所大学，还好，在同一个城市，坐地铁三十分钟就能到。
她上了大学以后变漂亮了，会化妆了，会穿裙子了。
头发也不再扎马尾了，散在肩上，黑得像墨，像绸缎。
她每次去找他，都会带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花店随手买的。
有时是百合，有时是雏菊，有时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她总是笑得很开心，让陈末把花插在宿舍窗台上的矿泉水瓶里，能开好几天。
他们本来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等他毕业了当警察，她毕业了当设计师，两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安一个家！
生一个孩子，养一条狗，周末去公园晒太阳，假期去海边看日落！
他们本来以为，所有的好事都会一件一件地来，像排队一样，一个一个地轮到他。
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打架了！
把人打伤了，被警校开除了！
那天他拎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那里，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花。
雏菊……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看着她，看了很久，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让你失望了……
想说你别等我……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每一个字都像沙子一样硌在舌头上，说不出口。
他拎起行李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
他怕他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怕看到她那双红红的，全是泪花的眼睛。
怕她一说你别走，他就真的会留下来！
然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没有接她的电话，没有回她的信息。
他把自己从她的世界里连根拔起，像拔一棵已经长了好多年的树！
根断了，土翻了……留下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以为她已经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像一场下了太久终于停了的雨，雨后连痕迹都被太阳晒干了。
可没想到，她居然出现在火虎帮，站在沈良之身后！
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短袖，白色的百褶裙，帆布鞋，和当年在校门口等他时一模一样！
她脸上的那道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很细很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那道疤，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不知道她疼不疼。
“嗡嗡！——”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两下，短促而有力，像两声急促的心跳。
陈末的手指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然后疯狂地跳起来，扑通扑通，像擂鼓，像受惊的兔子在拼命地跑。
他低下头，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李思思……她回信息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那条信息。
那行字很短，可那几个字像几颗钉子，钉进了他的眼睛里，钉进了他的脑子里，钉进了他的心里。
【好！聊吧……你想怎么聊？】
陈末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那语气里带着不高兴，不是那种生气愤怒的不高兴。
是那种被人扔下了好久，突然又被捡起来，想高兴又高兴不起来，想发脾气又舍不得发的那种不高兴！
像一只被人抛弃了很久的猫，突然看到主人回来了。
想冲上去蹭他的腿，可又怕一蹭他就又走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打了一行字。
【思思……我想知道，你怎么跑到火虎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