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弟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片石头同时落进水里，溅起的水花不大，却稳稳地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们站在门洞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陈末和小茉莉身上时，带着一种由衷的敬重！
像是两根被拉直的绳子，在晨光中泛着年轻而蓬勃的生气！
小茉莉被那声‘大嫂’叫得小脸微微一红。
那红从纱布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悄悄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不紧不慢地晕染开。
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粉色！
她的手挽上了陈末的胳膊，手指更近了。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又带着一种今天格外不同的小心翼翼和郑重其事。
陈末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纱布下面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看到她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一点，却没有让它表现在脸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小弟，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
“老爷子在家吧？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站在前面的那个小弟赶紧点了点头，回答得又快又干脆。
“在呢！末狼哥！老爷子在呢，现在老爷子没啥事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情绪也挺稳定的！”
“早上还喝了粥，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这会儿估计在屋里歇着呢！！”
陈末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个小弟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没有被修饰过。
然后他收回目光，说：“行，知道了，辛苦你们了……你们把车里的东西帮我拿进去吧！”
两个小弟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车子。
陈末拉着小茉莉的手，走进了那道半开的大门。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层，墙壁上米黄色的涂料已经褪成了近乎灰白的颜色。
有些地方还留着被雨水洇过的痕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旧纸。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旧木头和炒菜油烟混合的气味，不高不低，像是一栋老房子在缓慢的呼吸里吐出的气息。
小茉莉走在他前面半步，她的手还挽在他的臂弯里，脚步轻快得像踩在琴键上，白色帆布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回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末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雀跃！：“你别紧张，爷爷人很好的，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陈末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弧线就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往里面走，步伐沉稳。
可那沉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不动声色地紧绷着。
陈末……确实紧张！！
他见过太多人，面对过太多场面。
可此刻他走向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老人，他却感到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忐忑！
那种忐忑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在他胸口深处发出嗡嗡，微弱的颤音！
他怕自己给不了小茉莉想要的答案，更怕自己辜负了一个老人对孙女未来的期待！！
小茉莉松开他的胳膊，在一楼客厅里面发现一个躺在椅子上的身影！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雀跃得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每个音节都带着甜丝丝的温度！
“爷爷！我回来了！我还带了一个人来看你哦！！！”
客厅不大，收拾得却干净整齐。
一张深棕色的木头沙发靠墙放着，沙发垫子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翘起，却叠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框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太多次。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一盆是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像一道浅浅的绿色瀑布。
另一盆是芦荟，叶片肥厚而饱满，在透过窗纱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一个老人正躺在靠窗的躺椅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瘦削而布满老年斑的手腕和手臂。
他的头发全白了，像是一层被风吹薄的雪，安安静静地覆在头顶。
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些皱纹密而深，像是被岁月用一把钝刀一道一道地刻上去的.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他的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已经换过新的了，干干净净的，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白。
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艘正在平静海面上缓缓摇晃的小船。
当听到小茉莉的声音时，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雾蒙蒙。
可在那雾后面，有一种温润而柔和的光，像是被岁月打磨了太久，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安静的温暖。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小茉莉身上，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一下。
那弯很浅很浅，却带着一种看到你回来我就放心了的踏实。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移向她身后，落在那个正站在门口，身影挡住了一半门外的光线的年轻男人身上。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
然后那眯着的眼角，突然露出了一个弧度，那是一种恨意的弧度！
“茉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太多话的人，却越发的冰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末狼……”
小茉莉快步走到躺椅旁边，蹲下来，把手轻轻搭在爷爷的手背上。
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和撒娇。
“对对对！爷爷……他就是陈末，也就是末狼！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对我特别好的末狼哥！！”
她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那道光亮得像是把整个客厅都点燃了。
她朝陈末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种催促和期待交织的温度。
“末哥，你快过来呀！这就是我爷爷！”
陈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上等好酒，他看着躺椅上那个老人，看着他头上那圈干净的纱布。
看着他浑浊却温润的眼睛里那一点在看到自己时微微亮起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犹豫和不安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然后他拎着好酒，迈开步子，走到躺椅前，在小茉莉身边站定，微微弯下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爷爷你好，我是陈末……是小茉莉的男朋友，我听小茉莉说你很喜欢喝酒，特意给你买了两瓶好酒，您有时间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