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蔓的声音有点不可思议，甚至脸上表情都是震惊的。
陈末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苏小蔓把茶杯放回吧台上，杯底碰触木质台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不可逆转地合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陈末，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说！
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想说小茉莉知道这件事会有多难过，想说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可……她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陈末是卧底。
她知道他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她看不到的刀尖和悬崖。
所以她不能指责他，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她心里更多的是对小茉莉的心疼。
那个姑娘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饭，赤着脚踩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一边煎蛋一边哼着听不清调子的歌。
那个姑娘在楼梯上跑下来时，纱布下面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那个姑娘在爷爷面前张开手臂挡在他面前时，像一只张开翅膀护住另一只鸟的小鸟。
苏小蔓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层正在往上涌的水光压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轻柔了一些，像是一个姐姐在对一个正在崩溃的弟弟说话。
“陈末……你别着急。”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嘴里含了含，确认它们不会说错，才继续开口：“小茉莉没事的，她那么爱你……不会做出什么傻事的！”
那句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可她必须说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已经快要散架了，她不能再往他身上加任何一点重量。
陈末没有回答，他站在桌子前面，手指还撑着桌面，目光落在门口那片正在移动的阳光上。
他像是一尊被钉在地板上的雕像，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只有他的呼吸还在微微起伏着，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承受什么巨大重量的缓慢和沉重。
苏小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后厨，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然后安静地退到了另一端，把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一个人。
火焰酒吧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着，门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的鸣响。
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把光带从门口往吧台的方向推了推，又推了推。
陈末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
城市的另一端。
第一中心医院。
这是全市最大，最正规的三甲医院，灰色的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米白色光泽。
正门上方悬挂着‘第一中心医院’几个烫金大字，笔锋遒劲而端正，像是一座巨大的机器上最显眼的铭牌。
门诊楼的大厅宽敞明亮，阳光从挑高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照得近乎发亮。
挂号处的窗口前排着几列长队，有人拿着病历本低头看手机，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拍哄。
有人坐在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上闭目养神。
电子屏幕上滚动着科室和医生的名字，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着更新，伴随着机械女声的报号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中药和某种医院特有的干净而冷冽的气息。
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尽头经过，脚步轻快而利落，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小茉莉安静坐在门诊室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
脸上的纱布换过了，干干净净的，边缘整齐地贴在她的颧骨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额头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白色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她的动作不像早上出门时那样轻快，却也不像中午跑出酒店时那样慌乱！
现在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做了一个决定。
诊室里面很安静。
窗帘是米白色的，半拉着，午后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
办公桌是深棕色的，桌面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本卷了边的医学杂志。
还有一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红色牡丹花。
小茉莉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纱布还缠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还有那双睫毛微微颤动，亮晶晶却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的名字牌上印着‘主任医师’几个字，字迹清晰而工整。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本，正在低头翻看，指尖停在某一页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诊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李医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小茉莉脸上，透过那副银框眼镜，他的目光温和平静，带着一种医生特有，已经见过太多选择和决定的沉稳。
“小茉莉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温和：“你真的想好了？确定要做整容手术吗？”
小茉莉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流失。
然后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短袖的袖口，看着布料边缘那一小圈被洗得发白的线头，像在看着一件正在被慢慢磨损的东西。
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李医生，看着那双正在认真看着她，温和而平静的眼睛。
她的嘴唇在纱布下面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平稳！
“是……李医生，我想好了，我要做整容手术！”
“但是这件事……你别告诉任何人行吗？就连末哥和莉莉姐也别说！”
她说了一句话，可这一句话像是一枚被放在桌面上的硬币。
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底下压着太多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酒店大堂里看到的那道深灰色的背影。
想起那枚被缓缓套进另一个女人无名指的戒指。
想起他转过头来看到她时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的震惊，有的慌乱。
可她没有在里面看到任何我想要追出去的痕迹。
她想起他昨天晚上抱着她说明天该怎么办时那道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想起他说我向您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辜负小茉莉时那张在爷爷面前郑重其事的脸。
想起今天早上那份煎蛋和那张写着凉了记得热一下的便条。
她想……也许她不该再等了。
如果她这张脸变了，她就不是她了吗？
也许这也是好的……
这样，他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李医生看着她那双在纱布下面亮晶晶，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淌过太多水之后反而变得清澈的眼睛。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角。
“好……那我给你安排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