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晴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虚弱和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才勉强浮出水面的。
她的呼吸还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依然在缓慢地起伏着。
那件薄薄的白色被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上下浮动，边缘被她攥在手里，指尖泛白。
像是还在用力抓住什么刚刚经历过的东西。
陈末站在窗前，他的手指还搭在窗台边缘，指尖触着那层微凉的木质漆面。
他听到李婉晴的声音，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传过来的，清晰却带着一种距离感。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身侧垂着，指腹还残留着一丝夜风留下的凉意。
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路灯和树影交错的街道上。
落在街角那棵法国梧桐的阴影里，落在路灯下那片空无一人的灰色砖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找什么，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真实，很奇妙的感应。
好像外面有一个人在等他，像是有谁正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他。
即便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也用目光在他背上落下一层轻轻，像是告别一样的重量。
他看了很久……可那片树影下什么也没有。
路灯的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地面上，照出树叶的影子，砖缝的线条，夜风偶尔卷起又落下的一片枯叶。
唯独没有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那道感应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
只剩下他站在那里，窗台上还有他指尖留下的一点余温。
窗外的夜色已经恢复了它该有的深和沉，像一个刚刚合上的抽屉，里面装着一些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李婉晴正侧着头看他，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只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刚刚从某种剧烈状态中平复下来之后特有的迷蒙和柔软。
她的声音又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好奇和试探。
“陈末……你在看什么，你在想谁？”
陈末的脚步在床沿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李婉晴。
看着她那张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还没有完全褪去红晕的脸和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圆润的肩膀和肩头那层薄薄的汗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笑又不太像笑的轻微声响。
“没看什么……”
“也没想谁，只是刚才……太累了。”
“好了……太晚了，咱们先睡觉吧……”
他弯下腰，躺下来，躺在她身边。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了一线，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体温正透过那层薄薄的被单传递过来。
像一团正在缓慢冷却却依然温热的火，余烬还在亮着，只是不再那么烫人了。
他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李婉晴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只是做一件他此刻不知道该做什么时下意识会做的事情。
李婉晴的身体在他手臂环过来的时候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整个人软了下来，往后缩了缩，滚烫的身子贴进了他的怀里。
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衬衫面料上还残留着的一些凉意和底下那层正在缓慢升温的体温。
也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正在慢慢，有节奏地放松下来，像是一根正在被缓缓拧松的弦。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下方，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
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中也要抓住什么。
她的呼吸正在慢慢变浅，从那道嘶哑的声线平复之后，进入了一种温热，像是正在被睡意笼罩的缓慢节奏里。
房间里的灯光依然亮着，铜质台灯把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落在白色床单的边缘，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窗外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的街道上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
掠过天花板，又消失，像一道正在移动，无声的标记。
过了很久，陈末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他的眼睛闭上了，可他没有睡着，又或者他睡着了。
只是睡得很浅很浅，浅到像是一片正在水面上漂浮的叶子。
稍微一点风就会让它微微晃动。
他的意识在某个时刻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拉向水底。
那拉扯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像是一双手正在把他往某个安静而温暖的地方带。
然后……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街道，很长很长，路两旁有路灯和树影，和他今晚站在窗前看到的那条街道很像。
但又不完全一样。
梦里的路灯更暗一些，光晕边缘带着一层模糊的毛边，像是被一层薄雾包裹着，树影也更重一些。
叶片在风中晃动时发出的声音比现实里更大、更清晰。
他站在街道的一端，看到街道另一端有一个人影，很远很远，远到他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身材很好，很纤细，肩线圆润，腰身收得很紧，腿很长很直。
她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一直在看着他的方向。
他想走过去，想看清她的脸……
可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动。
他能看到她的轮廓，能看到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呼吸着，看到她粉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的皮肤很好，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他能看清她的身形和姿态，唯独看不清她的脸！
那道脸的轮廓像是被一层模糊的光晕遮住了，像是一张正在被慢慢擦去的照片！
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中间的部分正在变得越来越淡！
他在梦里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
他想喊‘小茉莉是你吗’？
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看着她一直沉默，安静地看着他，不走近也不离开。
像是一尊被放在街道尽头的雕像，正在等待一个她明知道不会到来的回应。
他想要再往前走一步，可脚依然迈不动。
然后那个身影开始动了，她转过身，朝街道另一端的黑暗中走去，动作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拉长了。
粉色马尾在她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那晃动的节奏他很熟悉，熟悉到心脏开始发疼。
“小茉莉！！！是你吗……你别走，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