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名字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溅起的水花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触及车窗，座椅……方向盘和车顶上那层正在缓慢移动的树影。
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在那一刻微微凝住了一下。
陈末侧过目光，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算清楚，只等一个人给她最后一把钥匙的人。
他看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正搭在他胸口的位置。
指腹贴着他的心跳，像是在用那道节奏来确认他接下来的回答。
“思思……你没跟我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
陈末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那种余韵未消的沙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不应该被轻易触碰的东西。
李思思的手指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蜷了一下。
那动作不重，却像是正在把一句她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最后一层包装纸也揭开。
她微微抬起身，把下巴从肩窝处移开，目光迎上他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稳定了。
“陈末，我是认真的，而且……”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那句话留出一个能够完整落地的空间，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谁让我这样做的……是赵雅芝！”
“我背后的人就是赵雅芝！！！”
陈末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
那僵从他靠在座椅上的肩胛骨开始，沿着他的脊背向下延伸。
在他的腰椎和臀部的接触点上形成一道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一下的停滞。
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因为松弛而微微下沉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刻被打断了一下。
然后他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调整好，像一个人听到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声响之后迅速恢复镇定的本能。
李思思继续说下去，她的目光没有从陈末脸上移开，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挑过的。
“赵雅芝要让我坐上西区老大的位置……她说了要你帮忙！”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树影在挡风玻璃上缓慢地移动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陈末的侧脸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刚才那种因为放松而缓慢下来的节奏中重新被拉回到一个更快的轨道上。
陈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看着那些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的叶片。
像是在把赵雅芝，李思思，西区老大和沈良之这几个词依次摆在脑海中一个更长的链条上。
看它们会落在哪些现有的环节旁边。
许久，他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稍微回神。
他重新启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在空气中重新响起来。
像是正在把刚才那段时间里所有被暂停的东西重新推回轨道上。
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来路驶离了那棵老榕树的树荫，驶入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晨光中。
……
铁龙会总部。
二楼办公室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一些，深色的窗帘半拉着，把阳光挡在外面。
只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细长，像是被人刻意压扁了的光痕。
赵铁龙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身子深陷在宽大的皮椅中。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斜靠着椅背，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不怕的随性笑容。
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那道姿态来加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目光从面前那几张脸上依次扫过！
三当家到九当家，七个人，每一个都是铁龙会的核心力量，每一个都在铁龙会里摸爬滚打了足够多的年头。
七个人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姿态各异。
有人靠在沙发靠背上，有人身体前倾，有人翘着腿，有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们看着赵铁龙，看着他脸上那道比平时更冷的表情。
像是一群正在观察风向的老水手，在等待一个尚未说出口的决定。
沙发上的沉默比会议室里的实际空间还要宽，好像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沉默占住一点位置，谁也不肯先让它落地。
赵铁龙的目光在那些脸上又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于平时，也没拍桌子，可那平静里头带着一种他刻意压过的肯定。
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道决定转过很多遍了，不需要再和任何人商量。
“我叫你们来，是要说一件事……我打算把小末的十当家位置撤了！”
“哗！！！”
“大哥——！！！”
赵铁龙的话刚说完，坐在沙发左侧的四当家已经站了起来。
他年纪四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背很宽，像一口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铁锅。
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响，像是连那组沙发也在跟着他的动作带着不可思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我坐不住了的急切！
“你疯了？小末可是刚当上十当家才多久？你就要撤了他，这件事我不同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中间的五当家也点了头，声音比四当家略沉一些，却同样清晰。
“对，大哥……我也不同意！”
“小末虽然是后进来的，但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
“南竹帮那边是他拿下来的，西区那条线也是他稳住的，大哥，你撤他的位置，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
赵铁龙没有打断他们。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几道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
三当家虽然没站起来，但他的声音跟在后面，带着一种他特有，像是被磨平了棱角却依然有力的沉稳。
六当家没有直接开口，可他微微摇了一下头的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立场。
七当家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赵铁龙。
“老大，我也觉得这事得再想想，咱们把小末带到这个位置可不容易！”
“你想想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南区的准女婿，西区的沈良之还跟他不清不楚，再加上赵雅芝也在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