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还有……你别忘了，西区沈良之那边也和他走得近！”
“你怎么知道下一脚踩下去的不是咱们自己的铁龙会的关门之路！？”
他们的声音像是从不同方向聚集到同一个圆心上的线！
每一根都在慢慢收紧，把赵铁龙刚才那句撤掉十当家围在中间。
那些线在交叉处彼此摩擦着，发出一种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赵铁龙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些已经站起来的身影。
听着他们从不同方向涌来的不同角度的陈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正在努力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翻倒。
而那东西的重量已经在一点点朝他不希望的方向倾斜过去。
七个人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人再坐下去，像是用站立本身来巩固他们已经说出口的立场。
赵铁龙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完全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七张脸上来回扫过。
像是正在做一道他从未预料到需要面对的算术题。
那些声音还在他耳边持续地响着，像是正在被反复播放的同一段录音。
每一个词都在他脑子里撞出一点回音，那些回音堆积在一起。
在他胸腔深处形成一种他说不清是挫败还是疲惫，正在缓慢下沉的东西。
他忽然发现自己面前的这七个兄弟，每一个他都认识了很多年。
他记得老四第一次进铁龙会时穿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记得老五在码头第一次谈判时因为紧张而捏碎了的塑料杯。
记得老七在几年前一次他遇险时替他挡下的那道伤疤的位置和形状。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闪过，像是一列正在被缓慢拖出站台的旧车厢。
每一节都装着他和这些人之间的片段，连在一起就是他们这个帮会这十几年的全部基业。
他想起十多年前他们一起在小饭馆里喝到凌晨三点。
老五喝醉了拍着桌子说‘这辈子跟着龙哥，刀山火海都去’！
想起老九第一次被其他帮派的人堵在巷子里，他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九当家浑身是血却还在笑！
老九咧嘴笑着说‘龙哥，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他想起那些年里他们一起熬过的夜晚，一起扛过的架，一起分过的钱。
那些画面像是一卷正在播放的老旧录像带，画面已经开始出现雪花和噪点。
声音也带着那种磁带受潮之后的模糊沙沙声，却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每一个人的脸和每一句台词。
忽然……他觉得有些恍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几道依然站着的身影上。
嘴角在那个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把某句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话咽回去。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的粗粝和干涩。
“你们……还是我赵铁龙的兄弟吗？”
“竟然为了一个新来的兄弟，对我说这种话？”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脸上逐一掠过，像是在用那道视线去触碰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那声音在说到后面那几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像是正在努力压制却依然泄露出一丝裂缝的轻微颤音。
那道颤音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不会注意到。
可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枚被投入深水中的硬币一样，所有站在他对面的身影都在那道轻微声响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到他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那变化不是退缩，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表面。
然后目光落在办公桌面上，落在那些摊开的文件和笔筒旁边的烟盒上。
落在那些他熟悉到不需要看都能知道确切位置的物件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坐着的这把皮椅比平时更深了一些，深到像是正在缓慢地把他往更暗的地方带。
或许……现在老二在就好了。
老二会永远站在他这边！
如果老二振臂一呼，老三和老九他们都不敢说话。
可惜……老二勾结火虎帮！
然后跳楼死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指腹贴着那层已经被摸了太多次，边角已经开始微微磨损的木漆面。
想起这间办公室他坐了快十年。
这些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每一个都在这里和他一起开过太多次会，商量过太多件事。
而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用那些他曾经教过他们的话术和逻辑来反驳他。
三当家看着赵铁龙，他的目光在那道微微泛红的眼角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像是在用那道更低的分贝来传达更高的真诚。
“大哥，我们不是为了小末才反驳你……是你这件事做得真的不对，是你错了啊！！”
他的声音落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像是一枚正在被放到桌面上的棋子不重，却带着他全部的分量。
“你想想，今天你因为小末为了找一个叫小茉莉的女孩就撤他的位置，其他兄弟会怎么想？”
“他们看到的是连十当家这样的人物都会因为私事被老大说撤就撤，那他们自己呢？”
“谁还敢真正把这个帮会当成自己的家？”
四当家在他旁边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是啊大哥，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能意气用事？”
“铁龙会现在需要的不是我们之间的猜忌和疑心，而是团结！”
“小末那孩子，咱们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是真的在为铁龙会做事，不是混日子的那种人！！！”
五当家的声音带着一种他特有，像是把每一句话都放在手里掂过重量才送出去的审慎。
“大哥，你要是真的撤了他，你觉得南区那边会怎么想……赵雅芝那边会怎么想？”
“沈良之那边呢？到时候那些本来是咱们朋友的人，会不会觉得铁龙会内部已经乱了，开始重新考虑自己跟咱们的关系？”
“你现在动的不是一个十当家的位置，是铁龙会接下来几年的运势啊！！！”
六当家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却像是一枚印章，稳稳地落在他同意的那一栏上。
七当家，八当家和九当家的目光都在同一个方向上，他们的姿态也保持着一致！
赵铁龙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些声音像是从不同方向涌来的潮水，在他的脚边缓慢地涨起来。
听着自己的这些兄弟一句一句地说着那些责怪他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那道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力正在缓慢，一层一层地退去。
像是一锅正在被人从火源上移开的汤，表面还在翻着泡，底下却已经不再滚烫了，而是慢慢变的无力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把那些声音和那个正在办公室里漫开的共识一并收进自己的胸腹里。
然后他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办公桌对面的那些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细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痕上。
那道光痕正在缓慢，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笑着的疲惫。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