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龙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用完了所有力气，连尾音都带着一种正在缓慢消散的虚弱。
他的手在空气中又挥了一下，那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像是一个正在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放掉的人。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移动的光痕上，没有转向门口，也没有再看那七个兄弟中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七个当家的站在办公桌对面。
他们看着他们的大哥那道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看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肩膀线条。
看着他那道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疲惫的侧脸轮廓。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够交换一个该走了的信号。
三当家最先转过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任何多余的音量都会让那道已经快要合上的门重新弹开。
“大哥，你好好想想吧……我们就先出去了。”
他的话像是一个句号，落下来之后，其他人跟着他转身。
脚步声在办公室里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
四当家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看到赵铁龙依然没有转向他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一只盒子正在被盖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外延伸，逐渐变远，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最后连余音也散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铁龙一个人，四周重新陷入那种被沉默填满的安静。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痕上。
阳光已经快要爬到桌子的另一边了，正在沿着桌沿往更深的角落延伸。
像是白天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退出他眼前的这片空间。
他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那种呼吸比他平时深一些。
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慢，像是胸腔里正在被一件还无法命名的重物压着。
但重量本身已经足够拖缓他的气息节奏。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多一点时间来确认下一步的走向。
他走到那只深棕色的酒柜前面，玻璃柜门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打开柜门后，手指在几排瓶子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取出一瓶他放了很久没有动过的威士忌。
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灰尘被推开，留下一条干净的深色痕迹。
他拿着酒瓶，走向办公室内侧那扇与墙壁同色的暗门。
那扇门平时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他拧开门把手，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锁舌滑入锁槽。
发出与刚才办公室门关上时相同的咔嗒声！
只是更短促些……
房间里面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午后的光线完全隔绝在外。
他在黑暗中站了两秒，像在等眼睛适应那层比刚才更厚重的暗度，然后在门边的墙壁上摸到开关，按了下去。
一盏昏黄的吊灯亮起来，光晕很小，在房间正中央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圆。
像一枚在深水中被点燃的旧蜡烛。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深色的木桌和几件堆在角落的杂物之外，没有多余的布置。
木桌正中央放着一个暗红色的牌位，上面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二当家陈鹤之位！！！
牌位前面放着一只小香炉，里面没有香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点燃过。
桌面上落了一层细灰，灯光的照射下能看到灰尘均匀地覆盖着木纹的表面。
赵铁龙走到桌前，把酒瓶放在桌角。
他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几个金色漆字上，像是正在用视线描摹那些笔画的起落和转折。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那道来自吊灯的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线。
久到他拿着酒瓶的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停顿而微微僵住。
然后他拧开瓶盖，先往左边那只杯子里倒了半指深的琥珀色酒液，又往右边那只倒了同样的量。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层被缓慢注入玻璃杯的琥珀色薄壳。
他把左边那杯端起来，轻轻放在牌位前方。
杯底碰触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声响，像一枚硬币碰触水面。
然后他端起右边那杯，在桌边站定，没有坐下。
他在昏黄的灯光里喝了一口酒，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对着那个暗红色的牌位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在办公室里时更低，像是这个房间的暗度把那些声音压得更紧实了。
“老二……你走得太突然了。”
他停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杯沿轻轻滑了一下。
像是在用那道触感来稳住那些正在寻找方向的思绪。
目光落在牌位上的字迹上，看着那些金色漆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的细碎光点。
“如果你没背叛咱们铁龙会，那该多好……”
他的声音在说到‘背叛’两个字的时候，有一道极其细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的停顿。
不长……却刚好够他把那句话剩下的部分调整到一个能继续说下去的角度。
“老二……如果你还在，老三和老九他们肯定不敢忤逆我的意思！”
“因为有你站在我这边，你说话的时候，他们都会听！”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大一些，像是需要更多那层暖意来填满从喉咙到胸口那段距离。
“可惜……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你又为什么跳楼呢……你知不知道，就算你背叛了我，我也不一定要你死的！！”
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牌位上，像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可房间里除了他的呼吸和吊灯下细尘浮动的影子，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他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杯底重新落到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稳的碰触声。
“老二……你说我现在怎么办，我把小末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可现在他已经有点挣脱我掌控的意思了！”